逐北离开了那家名为“张记”的铁匠铺,约定三日后再来取货。
他并未返回客栈,而是牵着马,默然走出了流火坊军镇的关口。
镇外的风愈发凛冽,夹杂着碎石沙砾,打在斗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寻了一处避风的断崖,燃起一堆篝火,任由那跳跃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而孤寂。
远处,军镇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巡逻兵士手中火把的光点,如鬼火般在风中摇曳。
这熟悉的景象,仿佛一柄钥匙,撬开了他记忆深处那道尘封已久的血色之门。
他没有饮酒,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股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他拽回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
彼时的他,还不是如今这个沉默寡言、藏身于阴影中的逐北,也还不叫逐北,而是叫周沐。
他是燕王府下最年轻的百夫长,是燕云铁骑中一柄出鞘的利刃,凭着一身悍不畏死的勇武和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法,赢得了袍泽们的敬重。
他的麾下,是一支百人精锐小队,个个都是在沙场上与北狄人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汉子。
他们信任他,追随他,视他为手足兄弟。
那一年,边境战事吃紧,军中粮草供应本就捉襟见肘。
他奉命清点一批从后方转运至前线的军粮,却在查验中发现了端倪。
那批粮袋的封口有被重新缝合的痕迹,分量也似乎轻了些许。
他心生疑窦,用随身佩刀划开一袋,上层是饱满的米粟,可再往下探,竟是半数掺杂着沙土与霉变的米糠。
一股寒气从他脚底直冲天灵。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前线,军粮便是将士的性命!这等克扣军粮、以次充好的行径,与通敌无异!
他不动声色,暗中追查,线索最终指向了他的顶头上司——那位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治军严明,深受上峰信赖的总兵。
逐北怒不可遏。
他无法想象,一个身居高位、本该为国守土的将领,竟会做出如此猪狗不如的行径。
他搜集了确凿的证据,一份详尽的账目,以及几位被他策反的押粮官的证词。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将这些证据呈报给燕王,便能将这军中巨蠹连根拔起,还边军将士一个公道。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人心的险恶与权力的盘根错节。
那位总兵,正是幕后之人早年安插在军中的一枚重要棋子,其势力早已在边军中渗透极深,耳目遍布。
逐北的暗中调查,不过是那毒蛇眼中一只自以为隐蔽的猎物。
一张为他量身定做的罗网,已悄然张开。
他召集了自己的百人小队,将此事和盘托出。
那些与他生死与共的袍泽们闻言,无不义愤填膺。
“头儿,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这帮天杀的狗官,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咱们这就杀回去,把那狗贼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看着一张张激愤而信任的脸庞,逐北心中豪情万丈。
他压下众人的冲动,沉声道:“此事干系重大,不可鲁莽。我已探明,燕王今夜将巡视西山大营。我们连夜出发,绕开总兵的防区,直奔西山,将罪证面呈燕王。届时,人赃并获,他插翅难逃!”
百名精锐,一人双马,趁着夜色悄然出发。
他们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岗哨,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路。
这条路,通往一处名为“鹰愁峡”的险峻隘口。
进入峡谷,风声变得凄厉,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峭壁,仿佛两柄巨大的石刃,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黑带。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响,让人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逐北的心头。
他猛地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不对劲。”他低声说道,“太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