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次日清晨衔山书院的门前,一列行车停下。为首的是一辆青顶马车,车身红漆木框,四角各立一只金铜凤。车帘是用青金制成的,其上绣着翟羽纹样。
王太监是从其后一辆深青马车中下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在门子的迎接下走进书院之内。
彼时,时蘅刚刚换好衣裳,皮肤红润却眼下乌青,瞧上去状态并不太好。
“奴才见过绥安公主。”王太监双手交叠在身前,躬身行礼道。
时蘅上前,微微颔首,嘴角勾勒出一抹合宜的笑,“公公一路颠簸,辛苦了,不必多礼。”她侧目看向玉儿。后者会意,小步上前虚扶王太监起身。
“听闻胡推官之案已有定夺,奴才此行奉命来接殿下回京,马车已备好,殿下随时可以动身。”王太监不动声色地扫过时蘅眼下的乌青,再次躬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稍等。’时蘅走到冷氏两位小姐面前,摘下今日初次戴上的新红珊瑚耳坠,分别放在两人掌心,“这些日子多谢照料。”
红珊瑚成色极好,光泽润而不艳,静静地躺在二人掌心。
时蘅的站位恰好挡住王太监投来的目光。
冷清悯抬眼看向时蘅,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从容,她语气平平道:“殿下厚礼,小女不敢收。”一旁的冷清怜偷偷伸长脖子,确认王太监看不见她后,她才敢扁着嘴面露不舍,“我会想你的。”
时蘅咧嘴,笑得恰好露出几颗门牙,她将两只半悬着的手轻轻合上,“收着吧,一点小礼,不必如此。”她表面客气,手偷偷抚摸二人手背,随即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声,“我也会想你们的。”
冷清怜的情绪显然不是很好,一遍遍感受着掌心耳坠的滑润,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冷清悯代为道谢,“那小女便不再客气了,多谢殿下厚礼,也预祝殿下一路平安。”
时蘅调整身姿,微笑颔首。
语毕,她毅然决然地转身迈出门槛,走上马车。终于摆脱了无数目光的时蘅长长叹出一口气。
接下来又是连续几日的颠簸,此马车奢华,车内坐褥柔软,的确舒适,但不知为何却丝毫敌不过凌义川的马车,兴许并非因为内饰不同,而是因为缺了人。
由于动身前一晚她彻夜未眠,接下来几日又接连着舟车劳累。待他们一行人回宫中时,时蘅的模样属实算不上仪容整齐。
马车停在一座新修的府邸门前,模样虽还是从前模样,不过漆色更艳,牌匾上的字改成了——绥安殿,应当是父皇在她回京前就命人先修好的。
“殿下,公主府到了。您先歇息更衣,奴才这就回宫复命。陛下若传召,便立即有人通传。”王太监先一步下了马车,躬身站在门边。
时蘅缓缓下车,一双杏眸抬起,看着全新精细的牌匾,她什么也未说,只是点了点头。
玉儿扶着她的手,低声说道:“殿下,我们先进去吧。”
时蘅浑身散发疲倦,动作柔软,嘴角微微扬起,勾出一抹极淡的笑容,“好。”
绥安殿中热水、换洗衣物和伺候宫女早已顺备好。时蘅洗漱打扮好,仅仅坐下不及半晌,门外就有人来报:“殿下,陛下传您进宫。”
时蘅跟在内侍穿过宫墙,这段路很长,她有些许印象。玉儿全程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处。
到了殿门前,内侍的脚步停下,躬身退到一边。殿门敞开,里面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抬眼看去,殿中光线不算明亮,高高龙椅之上,一人身着黄龙袍侧身扶额,轻抚额头,满脸愁色。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眸,即便努力表现得轻松,可眼底倦色依旧难以遮掩。
时蘅走进殿中,跪下额头触地,按礼数叩拜。她直起身子,安静中传来她的声音,“臣女绥安,叩见父皇。”
近乎就是紧接着下一秒,楚景雍的沉稳声音响起,“起来吧。”
时蘅乖乖照做,目光不知所措地找不到一处落下。
“在玉濉可还习惯?”楚景雍摆摆手,内侍搬来一张暗红漳绒锦杌,放在御座斜下方,近得怕是时蘅眼下的乌青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时蘅瞥了一眼,但并未行动,而是有瞧了眼楚景雍。后者眉眼弯弯,眼里满是偏爱,“赶紧坐吧,让父皇细细瞧瞧。”
她这才上前,坐了下来,“绥安在玉濉一切安好,父皇不必忧心。”
楚景雍身体前倾,就差要走到时蘅面前了,他松了一口气,“一切安好便好。”盯着时蘅的双眼眨了眨,“可绥安眼底从何而来?”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时蘅心虚地摸过自己眼底,“一路舟车劳累,怕是没睡好。”
楚景雍闻言眉头蹙起,“玉濉的确太远,这一路当真辛苦。绥安一切无碍,父皇便安心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往后有事,直接来找父皇。”
时蘅眼睛一亮,原以为楚景雍会长篇大论问上许多,她都已做好将这些时日在玉濉遇到的事大大小小都说一遍的准备了。
她理理衣服,礼数周全地退下。
绥安殿中,香囊淡淡飘香,时蘅躺在床上,心中迷茫。现下凌义川不在身边,正是独自行动的好时机,可从何下手,该如何作为,她近乎毫无头脑。
床上被褥暖洋洋,散发着白日太阳照晒后的气味。她顶着眼底乌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依旧难以入眠。
“玉儿。”她仅仅是轻声一唤,玉儿便快步赶来,“殿下有何吩咐?”
“并无,只是睡不着,想与你聊聊。”玉儿闻言松了口气,点亮床头火烛,暖光照在她的侧脸,她趴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时蘅,“让我猜猜,殿下是不是想凌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