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暂时停工停产，工人也没走，都留下来一起帮忙。肖凤买菜回来，同大家一起把菜都做好，又借来了许多碗筷盆桶，由二牛驾着拖拉机拉去了粮站。装不下的，女人们就抬着挑着跟去。

汪树英和罗丹梅，还有李幺娘熊顺芳，带着年纪大些的女人们，在粮站旁巷子的出租房里做饭，为了熬浆做米皮凉粉，那口灶还留着。大米太贵了，这样多的人一天三顿下来开销不起，各家有心的送了些玉米面来，就做的二米饭。

“大嫂三嫂你们还做了这个。”肖凤看着她们拌了两大盆子凉粉米豆腐，很是惊讶。

汪树英示意肖凤和自己一起抬出去，“饭做好了还有火，我们想着就做些给大家添两个菜。”

“是啊，那煤球都烧着了也别浪费了。”罗丹梅招呼肖大嫂，“大嫂咱俩抬。”

大碗和大盘子盛上饭，所有的菜都挨个浇上一勺，肖凤一边和嫂嫂们打饭菜，一边招呼，“辛苦大家了！大家随吃随添，饭菜茶水管够啊！”

“哎！”背着棕背的男人在衣服下摆擦擦手上的水，避着她的手端了碗，牵了身后拿着筷子的六七岁小姑娘就要走，“妞妞走，吃饭吃饭。”

肖凤不认得他，只大概知道是和九道坎那边人一起的，见他要走连忙说，“大哥等等，孩子的饭还没打呢。”

“啊？”男人顿了顿，惊讶地回头，讷讷说，“孩子是随我来玩儿的，没干活。”

肖凤愣了愣，“孩子还小呢要干什么。大家能来帮我都是情分，不是来卖苦力挣钱挣饭吃，不然我这没钱没物的哪值得大家辛苦。大人不在家，孩子那么小扔着没吃没喝，都是我的罪过，我让大家吃饱喝足都是该做的。”

说着她已经打好了一碗同大人一般无二的饭菜，招了小女孩过来，“妞妞来，吃了不够嬢嬢再给你添，爸爸忙顾不上你，你一会儿就和我家弟弟妹妹玩，他们在那里呢。”

她指指不远处凑一起坐地上吃饭的孩子们，喊了肖华过来，“小弟，这是妞妞，大哥帮忙累得很，你看着点妞妞，带妞妞和你们一起玩。”

“好！”肖华已经读初二了，个头还没窜上来，比妹妹肖珍还矮些，听了大姐吩咐立即拍拍胸脯跟妞妞保证，“我基本就在门口那里，你就跟我们在那里玩吧。”

小姑娘脸上黑黑的，眼睛却亮晶晶，捧着大碗点头，“嗯！我和你们一起添茶水。”

妞妞爸腼腆地笑着连连道谢，父女俩这才端着饭走开去吃了。肖凤看着他裤子上屁股那两片大大的补丁，背上披着到大腿的棕背都遮不住，又看看小姑娘手肘上的补丁，针脚和爸爸身上的一样粗大，猜到了一些这个家庭的情形。

不过不及细想，她还是先继续打饭菜，连声说着，“谢谢大家！辛苦大家！随吃随添啊！”

“嗐，跟我们客气啥！你有心了，这饭菜比我们摆席吃的还好呢。”

“就是，我们一年难得吃上几回肉，来帮这忙倒还吃上肉了多好。”

“顺手的事情，大家一起干也轻松得很，这饭菜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自带干粮修水坝我们都干过，这都不是事儿，明天再一天我们肯定能弄完。”

“哈哈，这样吃肉的好事以后再叫我们，我们还来。”

这几位从崖山村赶来，那里同九道坎一样，是乐安乡最穷的村子。打头的大娘这么一说，身后的好些男人女人也都响应起来。帮这忙没钱拿，大家都知道，但还是有很多人都来了。只是有这样的饭菜茶水招待大家是没想到的。

满以为有些馒头咸菜管饱就行，一群女人顶多再能折腾几个小菜差不多了，谁想到能吃上烧肉陀子、糍粑辣椒炒鸡这样的席面菜。家里在灶台上忙活的都是女人，但乡里村里红白事上掌勺的多是男人，其实女人们哪里又做不出席面呢？给她菜给她掌勺，多大的乾坤都耍得。

肖凤麻溜地装饭添菜，“麻烦大家丢着家里的大事儿都来帮忙，是我家歉疚太多，做这些吃喝都是我们应该的。”

“大家是真的辛苦了，也别跟我们凤姐儿客气！我们凤姐儿确实是个能干的，跟我们男人粗心就都想不到这些。”老李叔对大家拿着最年长的款儿，却难得不占大占功。

李大舅作为长辈，也帮着圆场，“是是，凤姐儿一力把大家央来，是她为人子女的孝顺本分，大家奔波辛苦，她敬些茶水饭菜，也是尽主家的担当责任。”

大家又是一番谦辞。一场几乎劳动小半个乡人仰马翻的糟心事，就在这样的谅解和斡旋中，传为美谈。

“汤在这边，伯伯您来一碗。”肖珍和王家小二妹在汤锅前，熟练地用妈妈教的办法，用勺背荡一荡汤水，翻起沉底的紫菜虾米蛋花，眼疾手快舀一勺装满一碗。

没有桌椅没有地盘，大家也都干得灰头土脸，这会儿饿了端着大碗就扒饭。女人们稍微讲究些，有那更讲究的还会解了围腰垫了那台阶上坐，三三两两边聊边吃。男人们，身后捆着的棕背也懒得耽误工夫摘，就地一站或者一蹲，就甩开膀子干饭。

肖凤看看这景象，心里无比感激，又无比感概。

她一直因为重男轻女的规训，又因为自己是同处在低位的女人，更关注和体谅女人们一生的不易，而对男人们多少抱有一些失望和漠然。可是，自打做生意以来，她接触了各式各样的人，有女有男有好有坏，深刻体察到了人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