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三荀到了梁允家门口,抬手敲门,月色朦胧下,不一会儿便有人来开门。
开门者则是魏牡丹小儿子,梁阿豹,神色憔悴,瞧着门外的二位陌生面孔,音色稚嫩疲累,“请问找谁?”
纪三荀开口,微微弯腰看他,“我是你爹爹的朋友。”
梁允外出归家,恰巧碰见这一幕,往日里与纪三荀、贺博文、梁林秋、郑汉生几位关系不算好,公务在身,会竭尽全力去完成,不会因个人恩怨去拖沓上官交办下来的公务。
仵作之家,无人愿意与他交友,左邻右舍都避之远及。
梁允将手中草药交由幼子,温声叮嘱,“拿去,交由阿姐熬煮。”
窦明复、纪三荀被请进院内。
梁允关上院门,发自内心地轻叹,房屋内传来妻子的剧烈咳嗽声,声音惊人,来不及招呼二人。他匆匆进屋,搀扶住虚弱地趴在床榻边上的发妻,伴他数载的发妻,经历风雨。
“牡丹。”梁允扶起她靠在肩膀上,轻轻地顺抚着她纤弱的后背,掌心触碰到她咳得痉挛的脊背,心底里如同爬满冰锥,在刺痛他的心。
魏牡丹咳得喉咙干痒,气管里有什么刺挠的鬼东西堵住,不管怎么用力去咳,都咳不出来。
她抓着脖子,把皮肉抓破,指甲缝里都有了血痕,都不见有所好转,推开他的双手,趴在床榻,朝床下咳。
起初还能咳出些许痰丝,咳着咳着便只有猩红的血块,痰盂里晃荡的血丝,逐渐发黑。
她悲痛不堪,想哭,却哭不出来,压抑的情绪围绕着她,让她这些天来,一直沉浸在悲哀里,按说,她是已死之人,不该活在世上。
枯瘦如柴的双手,紧紧抠着床榻,模糊的视线,也一直向下看的。
她忽然抑制住强力的咳嗽,瞧着在堂屋门外,晚风浮动下的衣裙,颜色是那样的熟悉,是阿姐给她做的,亲自染得颜色。这一件衣裙事事亲为,织布到染色,裁剪缝补,用尽心思。
“牡丹,牡丹。”梁允声线沉重,忙按住要从床榻上奔下床的妻子,这会儿她力如千斤,愤愤地从床上爬下,栽在冰冷的地上,与地面磕碰。
他忧心,忙跪地伸手捞住她,经过这一番折腾,她早已力竭,喘着沉重的粗气,视线定定地盯着门外。
方才想起来,院外还有客人。
“阿苓,招待一下客人。”梁允吩咐长女,扶着妻子坐到床上,可还没刚坐下,她就又想往外走,看这个样子,并不想再呆在床上,则扶她坐到椅子上,在给她安顿在圈椅里,腿上盖上毯子,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看到她满眼泪珠。
魏牡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门外,那漂动的漂亮衣裙和灰蓝色的衣袍。
窦明复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心都寂了许久,在魏牡丹长女的引领下,进到堂屋,将将踏进来,就与在圈椅里坐着的魏牡丹目光相撞。
一见到那张原本熟悉自己的脸,魏牡丹瞳孔睁大,煞白的面容,气色更差,挣扎着从圈椅里站起,拼尽力气,向前迈步,死死地抓着窦明复的手,仔仔细细地去看这张属于她的脸,在看她身旁,这原本是属于她的夫君啊。
程苏成了魏牡丹。
别人成了程苏。
魏牡丹咬紧牙关,死死拽住眼前女子的手臂,又不敢硬拽,这也是属于她的一部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不在,是阿姐呵护她长大至今,更得好好守护。
她慢慢松开手,在握着女子的手掌时,触目惊心,凉的彻底,比寒冬腊月的冰水还要刺骨。
“你是谁啊?”魏牡丹终于出声,嗓子喑哑,“叫什么名字?”
“应该、是叫程、程苏吧。”窦明复被她的反应吓到了,承了人家的身子躯壳,来看望原主的新躯壳。
原主程苏现在的情况不太乐观,说完,就看到她又如软塌塌的布料软了下去,瘫在圈椅里,一张瘦的不成样子的面颊抖着,眼睛里的光泽满是死寂,在暖色的烛光下,看到了唇角上翘,满是嘲讽,讥笑地扯着唇角,细长枯瘦的手指敲打着圈椅旁的案桌。
窦明复第一次感受到了不是原书里的角色极深的城府,魏牡丹并非书中角色,连个路人甲都算不上,现在牵扯进来,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也莫名地跟着笑了一声,无奈到摇头,顿悟这个感觉……叫无助。
连贺达丰都能写出SOS,魏牡丹一个无辜的人,又怎会对一个抢占了她躯壳的人给出一个好脸色。
魏牡丹尽力坐正身子,细长的手指无力地朝窦明复指了指,到嘴边的话,不知拐了多少个弯,怎么也说不出口,面前这具躯壳,曾是她的,以后怕是……也不会是她的。
明明是她的啊!如今在眨眼间的功夫里,成了别人的,连夫君也成了别人的,尽管这个人她未曾喜欢过的,想着是未来庇护她的。
可在知道这一切的庇护,是极其短暂的后,她的视线,彷如看死人一样,落在了纪三荀身上,纪三荀,本该是今日中毒死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