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戎宪靠着椅背,笑得露一口白牙:“我说沈医生啊,他不爱吃胡萝卜,他最讨厌胡萝卜。”
陆其愣了一下:“大哥,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吃胡萝卜?”
沈霁低头翻菜单,平顺地接话:“没有啊,我挺喜欢吃胡萝卜的,傅先生大概记错人了。”
他抬头往傅戎宪看去,露出了盈盈可亲的笑容:“胡萝卜素对视力好,也有助于提高记忆力,我建议你也可以来点。”
连慢半拍的陆其都听出了这话里的警告和不爽,他十分惊讶,因为沈霁并非攻击性强的那类人,他温和、柔软且包容,愿意最大程度地迁就别人,这或许是天生,也与后天作为心理咨询师的职业有关,叫他更能共情。
陆其觉得哪里不太对,简单的脑袋琢磨不出来,怕傅戎宪生气,忙问:“大哥,要喝酒吗?”
傅戎宪点了一瓶红酒,像是一点不介意,主动问沈霁:“你喝吗?”
沈霁说:“我开车。”
陆其有心怂恿他:“霁哥,你可以喝点啊,待会儿我送你回家。”
傅戎宪眼皮一跳,沈霁说:“不了,晚上回去还要看资料。”
陆其只得作罢。
服务生拿菜单走了,桌上突兀地安静,为了营造浪漫氛围,餐厅的灯光特意调暗,播着轻柔的音乐,桌上也摆了洒着露水的鲜花还有烛台。
一切暧昧的妆点此刻都显得异常别扭。
陆其努力找话题,注意到傅戎宪嘴角:“大哥,你嘴唇怎么好像破了?”
“哦,这个啊。”傅戎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被咬的。”
陆其愣了愣,随即明白,脸腾地红了,局促地朝沈霁瞄,幸好沈霁垂着眼,神情放空,应该没有在听。
陆其喝了一大口冰水给自己降温:“那个,念念呢?”
傅戎宪侧头:“谁?”
“念念。”陆其不得不提高音量,旁边桌客人都朝他看。
“念念啊……”傅戎宪不紧不慢的,“在家写作业,有父亲看着他。”
陆其想着傅霆傅戎宪和傅念才算真正的一家人,心里泛酸,脸上陪笑:“傅叔叔来,肯定是想你和念念了。”
傅戎宪嗤道:“他想傅念是真,但是为催我回首都。”
“啊?”陆其问,“为什么催你回去?”
沈霁一直没抬头,他连姿势都没变过,像是身体还在,神思已游离,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但在被桌布遮挡的阴影里,他的五根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
傅戎宪端起水喝了一大口,他要的气泡水,强劲的气泡刺激着味蕾,也挑动着神经。
傅戎宪搁下杯子,说:“一个军部委员的孙女,一直想跟我见面,但你知道,我太忙,哪有功夫。”
陆其见怪不怪,反而有些同情,他往对面的沈霁看。照在玻璃里的蜜色烛光悠然地描摹着沈霁细致的眉眼,就连发呆都那么好看,心理咨询师的职业赋予他一种神圣的魅力,连严苛的傅霆都认可了。陆其觉得终于有件事情上能胜过傅戎宪。
陆其坐直了:“他又叫你相亲啊?”
“对啊,”傅戎宪像是不胜其烦,“说是这个不行还有其他的,总之随我挑。”
“那念念……”
傅戎宪余光瞥着旁边:“念念当然同意了,他迫不及待想要一个妈妈。”
沈霁终于动了,抬起头,眼神里是茫然和懵懂。傅戎宪嘴唇得胜般勾了起来。
陆其怕冷落了沈霁,对他说:“霁哥,我们在说我大哥相亲的事,我大哥在首都很受欢迎的,等着跟他相亲的omega都能组一个加强连。”
这话夸张了,但傅戎宪没有否认,观察沈霁的表情。沈霁的手心有些疼,大概被掐破了,他朝着傅戎宪露出惯常的笑容,淡淡说:“看的出来。”
沙拉和意面吃完,就是那道苹果胡萝卜派,陆其听沈霁说喜欢吃,给他切足一大块,盘子都要盛不下。
傅戎宪冷眼旁观,沈霁拿着叉子,一一声不吭地全吃光了,然后离开座位去洗手间。
他果然还是受不了胡萝卜的味道,但又不至于吐出来,在水龙头下干呕,又用流水冲掉手心里的血丝,抬头时照镜子,未施粉黛的脸有些苍白。
从洗手间出来,穿过走廊要经过大厅,有两个孩子趴在冰柜前看冰淇淋,短衫短裤下的胳膊腿藕节似的白嫩,连背影都跟傅念差不多高。
沈霁扭过头,叫自己不要看,但忍不住,头又扭回去。就这样走一段看一眼,走一段再看一眼,整个人浑浑噩噩,迎面来了辆推车也没注意,差点撞上时,被一只手揽住腰带到了旁边。
“走路怎么都不看路。”责怪中带着亲昵,是傅戎宪,往那两个孩子的方向望了一眼,露出了然的神情。
“想傅念了?我正要给他打电话。”
别,沈霁想阻止,傅戎宪手指一按,电话拨了出去。
“作业写完了?”傅戎宪抓住沈霁的手腕不让他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我在外面吃饭,跟谁吃的?你认识的人,等等,我叫他跟你说话。”
沈霁不及做任何反应,手机就贴到了耳朵上,那一瞬间,所有一切全都静止了,来往的行人定格,空气停止流动,甚至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也消失了,只有手机里电流的滋滋声在他的耳中尖锐地无限放大。
污点。
污点。
污点。
好像魔鬼的声音,沈霁感到窒息,他紧咬住嘴唇,他怕一松开就忍不住会发出声音。他想傅念,想他小小的手脚,可爱的脸蛋,那股聪明不服输的劲儿,他想亲他抱他摸他。
情感用尽全力在搏斗,就快要筋疲力尽时,理智终于妥协了。沈霁对自己说,我只听听,就听听,绝不说话。
一秒,两秒……许久过去,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声音,直到滴一声,沈霁愣了一下,他抢过手机。
屏幕是黑的,电话根本没有拨出去,刚才那声响是有信息进来。
电话其实拨出去了,但又立刻被傅戎宪掐断,他从沈霁手里夺回手机,得意洋洋:“你不会真以为我要让你跟傅念说话,这么好骗?”
“你跟陆其打的火热,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傅戎宪低头,不耐烦地回复那条不合时宜的信息,嘴上不闲着,“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要是真跟陆其在一起,你想让傅念以后怎么叫你,是叫你妈妈,还是叫你婶婶?你以后也会有孩子吧,他看到你对那个孩子疼爱,心里会怎么想?”
等傅戎宪点击发送,才发觉不对,沈霁太安静了。他抬起头,撞上了一双快要哭出来的眼睛。
沈霁努力不叫自己流泪,他红着眼睛,翘着嘴角对傅戎宪说:“你说的对。”
傅戎宪一愣:“我说什么了?”他想拉住沈霁,但这回沈霁利落地将他甩开了。
“傅戎宪,别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沈霁说,“不要耗光我对你的最后一丝感激。”
傅戎宪彻底愣住。
扔下这句,沈霁大步返回餐厅,到了餐桌前,他看到傅戎宪点的那瓶酒,还剩一多半。他想也没想,抄起酒瓶倒了满满一杯。
陆其吓一跳,想拦又不敢,眼睁睁看他站在那里全部喝光。
傅戎宪也回来了,停在不远处,脸色阴沉。
沈霁只当没看见他,也不管其他客人的窃窃私语,他抬手擦掉嘴角的酒渍,主动拉住陆其的手说:“送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