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庄园的雪还没化,傅戎宪上午去军部,中午回来了一趟,看着沈霁吃过午饭才出门。
管家正在指挥工人铲雪,傅戎宪说:“我出去一趟,应该不会太久,两个小时后如果没回来,记得给沈霁测体温,动静轻点。”
很久没听傅戎宪说这么一长串话了,管家愣了愣,微微躬身:“知道了,少爷。”
车已经开过来停在门口,傅戎宪打开门,看到几个工人正往草坪上走,又回身对管家说:“路上的雪铲掉就行,草坪上的留着,不要动。”
管家看着傅戎宪上车开走。那天霍曼来,管家就在走廊,全听到了。他觉得傅戎宪跟前段时间比又不同了,虽然还是没以前那么爽朗爱笑,但从战场回来后那种阴沉颓废已经全然不见了。他变得沉稳,踏实,从容,可靠,隐隐有了当家做主的派头。
轿车驶出庄园,管家对工人说:“草坪的雪留着,不要动。”
至于为什么,管家朝二楼的一扇窗户望去,叹了口气。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傅戎宪先拐道花店买了束花。他跟沈霁去过几次医院,每次沈霁都会买花。
医院向来人多且杂,特护病房条件好很多,医护人员全都笑容亲切,傅戎宪拿着花往病房走,莫名感到紧张,他停下,对着一扇窗户整理衣领。
耳机里,沈霁问:“到了吗?”
“快到了。”傅戎宪继续向前,在走廊尽头一拐,“1108对吧?”
他只在第一次跟沈霁来过,之后都是在楼下车里等,但一次也足够记住了。
“嗯。”
走到门口,傅戎宪先从门上的玻璃窄条朝里望,病房拉着纱帘,老人在柔和的阳光里熟睡。傅戎宪轻轻呼出一口气,按了一下蓝牙耳机:“你外婆在睡觉。”
沈霁沉默了一小会儿:“不要吵她,让她睡吧。”
“嗯,我进去拍个视频就走。”
傅戎宪推门走入,病房很安静,床头的柜子上有个长颈玻璃瓶,应该是用来插花的。他把花插进去,不小心被茎上的刺扎了一下,花瓶底磕到桌子,咚一声响。
“怎么了?”沈霁紧张问。
傅戎宪立刻朝躺在床上的老人看去。老人睡的安详,没被吵醒。他吁出口气,小声对沈霁说:“没事。”
点开手机里的摄像,移到了老人上方,傅戎宪在屏幕里看着,一秒两秒……就在这时,原本睡着的老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傅戎宪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你是谁?”老人坐起来。
“我是……”
老人上下打量,突然露出和蔼的笑容:“你是小霁的未婚夫吧。”
未婚夫?傅戎宪一愣,耳机里,沈霁用比刚才快多了的语速说:“说你不是。”
那一刻,傅戎宪莫名感到不爽,是不爽沈霁的否认,还是不爽他否认的如此快。当然,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沈霁未婚夫,谁知道沈霁的未婚夫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但面对老人,傅戎宪还是礼貌的:“您认错人了。”
老人愣了愣:“那你是谁啊?”
“我是沈霁的……”傅戎宪停下,等沈霁开口,然而沈霁没有,他只好自我定位,“朋友。”
傅戎宪在床边椅子坐下,老人看着他,他也观察着老人。沈霁的外婆一头银霜,笑起来眼角有着岁月雕刻的痕迹,是人们想象里慈祥老人的模样。
“这是你买的花吗?”老人问。
“是的。”傅戎宪道,“沈霁说您喜欢花。”
耳机里传来沈霁略沉的呼吸:“你给她买花了?”
傅戎宪扶了扶耳机,清嗓子似的轻嗯。
“谢谢你。”老人朝门口望,“小霁呢?”
沈霁在耳机里说:“说我上课去了。”
傅戎宪便说:“他啊,上课去了,功课比较忙。”
老人的失望写在脸上:“是啊,他马上要考高中,每天都要很晚才放学。”
沈霁早过了考高中的年纪,傅戎宪想要掩饰惊讶,低头往柜子上看。
柜子上除了那束鲜花,还有一兜水果,老人热情招呼:“吃个橘子,这种小橘子很甜的。”
傅戎宪接过来,剥皮一尝,酸到直冲天灵盖。
他忍着没吐,扭曲着五官微笑:“呵呵,是挺甜的。”
老人笑得更开心了,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坐姿挺拔、一看就正派的年轻人。傅戎宪将剩下的橘子一股脑塞嘴里,囫囵吞了,一抬头,就见老人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手伸进塑料袋里又掏一个出来:“喜欢呀?那再吃一个。”
傅戎宪:“……”他听到耳机里,沈霁在笑。
中途医生查房,沈霁外婆也很配合,可能刚睡过一觉的缘故,她精神不错,眼神清明,看起来与阿尔兹海默完全不沾边。沈霁在耳机里听,傅戎宪再转述他的问题给医生。
待医生一走,老人就露出疲态,瘦弱的身体陷进枕头里,眼神空茫地盯着墙壁,随后转向傅戎宪问:“你是谁啊?”
电话两端,傅戎宪和沈霁的心同时一沉,沈霁试图解释,声音因生病而疲惫:“她有时会这样,刚发生的事也不记得。”
傅戎宪心里不好受,老人正迷茫地望着他,等他回答。
“哦,我想起来了。”老人一下坐直,显得十分激动,“你是小霁的未婚夫!”
傅戎宪掩嘴咳嗽,摸出手机:“那个,您先休息,我出去接个电话。”
傅戎宪离开病房,将门关严,走到尽头的窗户前。
“未婚夫?”窗玻璃印出他的臭脸,“你有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