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他冷,就把外套脱给他穿。”
”然后我有点肚子疼,就去……但我很快出来了,路口好多人,我跑过去才发现出事了。”
哪怕回到家,在熟悉的卧室,傅念依旧惊魂未定,对傅戎宪又说了一遍经过。
傅戎宪拍拍傅念的头,大手罩在他头顶揉了揉,随后向外走。
等他一走,傅念跳下床,光脚跑到窗前,猫腰往下看。
没一分钟,傅戎宪出现在视野,大步穿过前院走到门口,背对着的人转过了身。
是沈霁。
他送傅念回了家,一直没走,等傅戎宪回来。
傅念正找最佳观测角度,背后突然有人问:“小少爷,你在干什么?”
傅念差点跳起来,捂着砰砰作响的胸口转身:“管家爷爷,我叫你吓死!”
“呸呸,大吉大利。”管家严肃说,“小少爷,要避谶的。”
傅念只好说:“呸呸,大吉大利。”
终于他找好角度,能看到沈霁大半正脸,他蹲下身,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
傅戎宪看着沈霁转身,脸色是失魂落魄的苍白,连睫毛的眨动都带着心有余悸的颤抖。
“不进去?”声音不自觉就放软了。
沈霁摇头,轻轻地,他已没有多余力气。
傅戎宪接到电话时正开着会,撇下一屋子人赶回来,事情的经过已经了解,包括沈霁如何失态,如何疯了一样想要冲卡,又如何将傅念紧紧抱在怀里。
“不懂你还在坚持什么。”傅戎宪道,只剩一层窗户纸了,难道沈霁以为还能遮得住吗?
沈霁抬头往二楼看,傅念立刻往后躲。
管家贴心道:“小少爷,这是单向玻璃,他看不见你的。”
傅念于是放心大胆地继续看,整张脸几乎贴到玻璃上。
“他们在说什么啊?”傅念嘀咕。
“他们在说你,小少爷。”
傅念转头看着管家:“您怎么知道,您会读唇语?”
“我只是合理推测。”
“我早跟你说过,他不会放弃的。”傅戎宪继续说,“你可以躲,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那么也许今天的事真的会发生在……
沈霁猜到接下来的话,厉声呵斥:“傅戎宪!”
他好像一只暴躁的母狮,下一秒就要跳起来咬住公狮的喉咙,傅戎宪笑着往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说错了,自我掌嘴。”
沈霁没心情应付他类似调情的话,转身要走。
“你这样怎么走?”傅戎宪拉住他,“我送你。”
沈霁挣开胳膊上的手,低声说:“傅戎宪,让我一个人静静。”
傅念眼睁睁望着沈霁往太阳陷落的方向慢慢离去,影子在身后拖长。管家看他侧脸整个压在玻璃上,睁大了眼,张合着嘴唇,无声地喊出两个字,哪怕不会读唇语也知道,他在喊——“妈妈”。
直到连影子尖儿也看不见,傅念才站起来,光脚跳上床,比管家都高了,背手在床上转了一圈,严肃地停在管家面前:“管家爷爷,我们是朋友对吗?”
“是的,小少爷。”
“朋友应该相互保守秘密,对吗?”
“是的,小少爷。”
“朋友更应该相互帮助,对吗?”
“是的小少爷,”管家一顿,“额……”
*
“好的,我看一下沈医生日程,稍后给您回复。”
挂了线,于瑜坐在椅子上,电话对面好奇怪啊,措辞正式甚至可以说古板,还称呼她为“尊敬的女士”。
她甩甩头,将这种奇怪的感觉甩掉,起身走去咨询室。门没关严,一敲就开了,沈霁正背对着门口面窗而坐,好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窗台边的龟背竹无人照料,被日头晒的蔫了。
这种状态维持差不多一整天了,于瑜有些担心:“沈老师,您还好吗?”
沈霁回头:“我很好,有事吗?”
于瑜觉得他一点也不好,脸是白的,嗓子是哑的。她不好多问,于是说:“刚才有个家长来电,说想带孩子过来,想同您约个时间。”
沈霁沉默,低头垂着眼睫思索着,很久才说:“可以。”
“那我就根据您的日程来安排了。”于瑜说,沈霁点头,随后转身继续沉默望着外面,于瑜看了他一会儿,悄悄关上门。
约定的那天,当傅念出现时,沈霁已经不觉得惊讶了。
未成年人接受心理咨询有严格规定,沈霁本来想以此拒绝,随行的管家拿出了一张签了字的授权书:“您放心,已经获得监护人许可。”
沈霁看着底部龙飞凤舞的那三个字,无话可说。
于瑜惊讶地望向穿着挺括西装马甲、胸前塞口袋巾的管家,大夏天,竟然都不出汗。
还有这个孩子,就是之前总来找沈霁的那个,也是小西装黑皮鞋,偏分的头型抹了发油,昂首挺胸风度翩翩,像来参加上流宴会。
“这盆兰花,”管家变魔术似的,单手托出一个花盆交给沈霁,“少爷让我特意带给您,算是前几天从您这里拿走花的补偿。”
傅念睁大眼,他的花是被傅戎宪拿走的?
这事暂放一边,眼下,他终于能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大模大样地走进沈霁的咨询室了。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停在房间中央,傅念用眼睛把所有陈设悄然打量了一遍。
沈霁说:“请坐。”
傅念走向那张背对书架的单人沙发,刚要坐下,沈霁开口:“那是我的位置。”
傅念小脸微红,乖乖走去对面的长沙发。
这大概是沈霁经历过最沉默的开场,直到傅念先问他:“你不问我有什么心理问题吗?”
主动发问,倾向于掌控,沈霁在记录纸上胡乱写着,试图进入状态,他顺着问:“你觉得你有什么问题吗?”
傅念却不说话了,余光左右瞟,舔了下嘴唇:“我有点口渴,能给我杯水吗。”
沈霁叫于瑜倒水,傅念一碰到纸杯温热的外壁就缩手,对于瑜说:“姐姐,我想喝冰的。”
沈霁起身:“我来吧。”
沈霁端着加了冰的水回来时,傅念正站在窗台边,那盆龟背竹前头,用手指一片片捋着叶子。
听到脚步,傅念回头,很快地回沙发坐下,蹭了两下伸手把靠背拿开,对沈霁解释:“这个靠垫不舒服。”
喝水加冰,捋龟背竹,莫名其妙对他的靠垫有意见,沈霁想,遗传真奇妙。
傅念倒不是为难于瑜,是真热,领结系得好紧啊,密不透风。当然,也存了试探的心思,他想看沈霁对他能有多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