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酷热暑天,蝉鸣都被晒得发蔫,好在窗外的梧桐叶带来天然的阴凉,让咨询室不至于那么热。
又到周三,下午两点整,沈霁听到了属于傅戎宪的脚步。
他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整套定制西装,华丽的料子,服帖的剪裁,驳领傲慢地往上翘,傅戎宪屈尊降贵般走进来,锃亮的尖头皮鞋蹂躏着有些年头的木地板,他的专属靠垫已经就位,茶几上还有杯冰咖啡,完美到叫他无法挑剔。
那本《拂晓》端端正正搁在茶几上,傅戎宪走过去,弯腰一把抄起,直接翻到最后,几十页全是空白,他的腮帮绷紧了。
沈霁确信了这些年他从未往后翻过,不知道是不屑,还是不敢。
“这是哪个出版社?”傅戎宪哗啦啦翻着,看愤怒的架势非得去投诉到那家出版社倒闭为止,可惜没有出版社,连书号都没有,看来并非正规出版物。
他躁动得犹如火山,随时可能喷发,这个节骨眼,纸飞机掉了出来,轻盈地滑过一道弯,落在了地毯上。
傅戎宪的无名火瞬间被浇熄了。
他表情复杂地看了沈霁一眼,捡起纸飞机塞回书里,啪地丢回茶几,坐下来,右腿叠着左腿,沉默地扭向窗外。
沈霁在对面坐下:“我们开始吧。”
等了几秒,傅戎宪转过头,算是种回应。
沈霁拿起书,在傅戎宪的注视下翻开到了六年前,中断了的那一页。
【艾利恩的诊所就在附近,通常先回来,做好晚饭费尔南就该到了,但今天他做完饭,书翻过十几页,费尔南还是没见人影。
艾利恩放下书,走去门外,夕阳西照下的晚景很美,门前那条路因为接连下雨泥泞潮湿,曲曲折折,通往看不见的远方。
往日里,费尔南总会沐浴晚霞归来,穿过泥土路,推开花园的木头,踏上台阶,面带笑容地站到他面前。
艾利恩觉得恍然,好像他就该站在这里,等待费尔南的出现,好像他已经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日子。然而细算,从他来到现在也不过才两个多月。
露娜的叫声唤回注意,艾利恩蹲下,坏心肠地地揉露娜的头,把小狗两只耳朵揉得乱糟糟。露娜可怜兮兮叫唤,往他怀里钻,舌头舔他的脸。
“好了好了不闹了。”艾利恩笑着躲开,“饿了吗,走,先给你弄点吃的。”
露娜吃过一整根喷香的鸡肉肠,艾利恩走回沙发捡起书继续看。他心不在焉,频频抬头,又等半小时,终于有脚步响起在门外台阶,他撂下书快走过去,与正要开门的费尔南撞了满怀。
费尔南立刻往后躲,艾利恩愣了一下,注意到他两只裤腿卷了起来,小腿上全是溅到的泥巴。
“你怎么了?”
“回来路上遇到黛茉,她带孩子去打针,车子陷进泥里,我帮忙推了一把,身上弄脏了。”
鞋底也全是土褐色的泥,费尔南干脆把鞋脱在外面,光脚踩在地板上。
艾利恩拧了毛巾递给他:“黛茉?”这是谁,他没有印象。
费尔南边擦腿,边赶开试图蹭他的露娜:“就是那天生孩子的那个。”
艾利恩记起来了,是那个临近生产找不到医生,最后他和费尔南帮忙接生的漂亮Omega。
艾利恩端出饭菜,他做了番茄浓汤、烤牛排、沙拉还有土豆泥,丰盛得叫费尔南以为产生幻觉。
“这是怎么了?”费尔南围着餐桌绕了一圈,别说牛排,连牛肉他都很久没吃过了。
艾利恩不想那么早透露,神秘微笑:“先吃饭。”
费尔南坐在餐桌前,举着刀叉,吃了块牛排后速度明显慢下来,艾利恩察觉:“怎么了?”
费尔南只好说:“我送黛茉回家,她一定要我吃她烤的比萨,我就吃了两块。”此刻他十分后悔,他该留着肚子回来。
小镇民风淳朴,大家相互帮助很正常,艾利恩却忽然不是滋味,依旧微笑说:“没关系,我待会儿收起来,留着明天吃也一样。”
也只好这样了,费尔南继续讲刚才的惊险,车子怎么差点翻了,那小婴儿怎么差点掉下来,幸亏他手快接住,要不是遇上他,那对母子恐怕今晚都回不去家了。
费尔南滔滔不绝。
艾利恩听着,刀叉握在手里,突然插了一句:“披萨好吃吗?”
费尔南愣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才回答:“还行,有切片的香肠和培根。”
他们当中谁做饭,另一个就洗碗,这是没有商量就形成的默契,艾利恩站在客厅看向厨房,费尔南有着与高大身材截然不同的细腻,体现在方方面面,他会将洗过的碗放在架子上沥水,灶台也擦得光可鉴人。
艾利恩收回了视线,给露娜套上牵引绳,抚摸她的脖子:“走吧,我们出去转转。”
费尔南转身:“等我,马上好了。”
艾利恩仍低头,没有看他:“你去洗澡吧。”
费尔南以为他嫌弃自己身上的泥:“那好吧。”
艾利恩带露娜出门,今天他在新诊所领到了第一份薪水,本想共进晚餐,饭后一起散步时与费尔南分享这个好消息,但他现在不太想说了。
过了一周,诊所接了许多感冒发烧的病人,艾利恩忙到很晚,用座机给费尔南打电话。
铃声在漆黑空荡的房子里响了许久,露娜急得直转圈,她跳起来伸爪子去够,铃声停了。这头的艾利恩将听筒搁了回去,望着外头渐深的夜,怎么费尔南也没回去吗?
他沿平常的路往回赶,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那栋漂亮的白色房子,闻到空气里飘来的沁人花香了,然而当他走近,看到的是在花园前,费尔南正和什么人在说话,而他怀里,还抱着小包被裹着的小婴儿。
艾利恩知道是谁了,他停下了脚步。
黛茉在指导费尔南怎么抱孩子,不时因为费尔南笨拙的姿态而发出铃铛一样的笑声。费尔南终于掌握了正确的姿势,婴儿的身体软得不可思议,他将婴儿竖抱在怀里,小心拖住后脑勺,凑过去蹭那张细嫩的小脸,露出了笑容。
黛茉感觉到什么,转过身,看见了艾利恩。
她主动走过来,对艾利恩表示感谢,如果不是艾利恩施以援手,那么她和她的孩子很可能已经死了。
艾利恩道:“我是医生,救人是我的责任。”
艾利恩仍是微笑着的,带着说不出的距离感,他低头,看到黛茉穿的裙子上面飞舞着许多只美丽蝴蝶。艾利恩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费尔南。
黛茉局促地将裙子攥紧,顺着艾利恩的视线,她也回头看费尔南,又转回来面对艾利恩:“我、我烤了披萨,给你们送过来。”
艾利恩维持礼貌:“谢谢。”
黛茉搓着手,似乎更加紧张:“我听说了你未婚夫的事,我感到很抱歉,你这么老远来取他的遗物,你们一定很相爱。我了解你的感受,我的丈夫也死在了战争里……”
艾利恩心里一紧,再次看向费尔南,而费尔南大概听到了黛茉的话,也看过来。
那一刻,他们四目相对。
这一晚费尔南和露娜睡着后,艾利恩从房间出来,坐在了门廊下的台阶。
借着月光,他看比尔的照片,他想起了和比尔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越是想,越觉得愧疚。
费尔南是比尔的兄弟。
他感到心被撕扯,那么费尔南呢,费尔南又是什么感觉。
这一晚没有星星,漆黑的天空沉沉压在艾利恩的头顶,也压在他的心上。
天快亮时艾利恩才勉强睡了一小会儿,很快就起了,他还得赶去诊所。他靠在厨房的台子前,盯着烤箱里的土豆走神,叮声响后,竟然直接拿手去拉滚烫的托盘。
就快要碰上,费尔南突然出现拉住了他,艾利恩吓了一跳,慌乱间反而将烤盘打翻,正正翻在了费尔南的手背上,土豆也咕噜噜滚到地上。
费尔南表情都扭曲了,忍着没叫,艾利恩急忙翻过他的手,手背一片通红。
艾利恩找到药箱,单膝支在地板给费尔南上药,眼睛里满是自责。
“对不起。”
“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费尔南低头望着艾利恩布满红血丝的双眼,轻声说:“没关系的。”
艾利恩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费尔南的问题,收拾好药箱站起来,费尔南也起身,捡起地上的土豆,对着吹了吹。
艾利恩说:“别吃那个了,我重新做。”
费尔南道:“别麻烦了,我得走了,柜子里应该还有面包,你吃那个。”说着他已经剥掉皮,咬下一大口。
艾利恩跟着费尔南走到门口,他的双脚不由他做主,费尔南穿过花园,沿那条每天必走的路离开了,直到他走出好远,艾利恩听到了云层之上的一道闷雷,他观察着云移动的方向,心想糟糕,费尔南没有带伞。
到傍晚,果然下起雨,艾利恩打着伞,尽量走高处避开水坑,两条裤腿还是湿透了,雷声一阵接一阵,伴着骇人的闪电,狂风将花园里的花草吹得东倒西歪。
安全的避风港就在眼前,艾利恩却义无反顾地朝相反方向走去,从快走到小跑,鞋子踩到水坑也不在意,终于在半途遇上了费尔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