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飞雪'目前已在联盟南部登录,预计今天到明天抵达本市,请居民们尽量居家,减少出行……”
昨天晚上起,电视广播循环播放台风预警,沈霁给于瑜放了假,第二天早上自己却踩着淅沥的雨点出了门。
今天周三。
台风天属于不可抗力因素,如果来访取消,合情合理,但傅戎宪没有来电,沈霁默认他依旧会来。
独自在咨询室呆了一上午,吃两块巧克力就算午饭。雨还在下,滴在地面溅起水花,梧桐落叶在水坑里打着转。
沈霁打开窗,闷热的空气趁虚而入,乌云低得叫人害怕。他伸出手,不一会儿,掌心积起一小摊凉雨。
挂钟指针逼近两点,门外依旧静悄悄的,沈霁没由来想叹气。脚步声就是这时传来,他转身面朝敞开的屋门,不一会儿,于瑜拿着把花伞出现了。
沈霁的心从提起到回落。
“我看雨小了,过来看看。”于瑜将伞撑开,地上便开出一朵花,“在家里看书没氛围,老是走神,看到你就能集中注意力了。”
沈霁被逗笑:“好吧,那你安心看,有不懂的问我。”
“好闷啊,这雨怎么就下不下来呢。”于瑜扇着风抱怨,突然停下,很认真看着沈霁,“哇,沈老师,你今天有些不一样呢。”
沈霁的心微妙地动了,他的确在衣橱前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他故意问:“哪里不一样?”
于瑜摇头:“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
“楼下咖啡店都没开,我给你做杯咖啡吧。”于瑜撸袖子,“没牛奶了只能做美式,要热的还是冰的?”
或许是刚才掌心里那点雨水叫他感到冷,沈霁说:“热的吧。”
还差一分钟就到两点,沈霁走回窗前,将打开的窗户关上,在密集沉闷的雨声里,他听到有人进来,以为是于瑜,便没回头:“放桌上吧。”
来人没出声。
沈霁转过身。
来人一身全黑装束,被雨水打湿的黑发遮住了眉眼,神情庄严肃穆。沈霁脑海里闪过一个词:祭奠。
“沈老——”于瑜也看到了傅戎宪,差点咬到舌头,端着热咖啡进退两难。
但两个人像谁都没注意她,只彼此对视,好像丝丝缕缕的线纠缠在一起,连根针也插不进,又像是拉紧的弓和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于瑜想或许沈霁已经不记得咖啡了,她用生平最轻盈的步子往后退,关上了门。
以往开始前,傅戎宪总要挑剔一番,沈霁已经做好准备,更何况在此之前最后一次见面,他们并不愉快。
意外地,傅戎宪道:“你可以开始了。”他径直走向沙发。
在嘀嗒的雨声里,沈霁坐在对面,省去废话,直奔主题。
“傅先生,”他用平淡如水的调子这样称呼,“那我们开始。”
书翻到纸飞机夹着的那处,他清晰地念出声来。
【费尔南闭口不提那一晚。
每天依旧日出离开,日落归来,表现得好像无事发生。
停电成了最好的借口,而当电力恢复,他们身处灯光下,一切又变回从前。
相反的,黛茉来找费尔南的次数越来越多,黛茉会请费尔南帮忙修家具,或者是在她不得不出去办事时帮忙照顾一会儿孩子。
好几次艾利恩从诊所回来,看到黛茉站在花园前,捧着自己烤的披萨或者蛋糕,用那双明亮的眼深情地望着费尔南。
她面色红润,身材也更加丰腴,转身旋起裙角时上面的蝴蝶跟着翩翩起舞。
有一次正好打了照面,黛茉愣了一下,随即步伐轻快地朝艾利恩走来:“又见面了,非常感谢你。”
“你上次已经说过了。”教养叫艾利恩冲她微笑。
戴茉攥着裙子,细声细气的:“说多少遍都无法表达我的谢意,还有费尔南,他也很感激你……”
艾利恩打断:“感激?”
黛茉愣了一下:“是、是呀,他这样跟我说的,你治好了他的膝盖。”
艾利恩依旧微笑,眼神却变了,变得叫黛茉不敢直视。随后,艾利恩擦着她走进了那栋让她向往的白色房子里。】
到这里沈霁停住,他想的没有错,至少从黛茉的话里,费尔南的确对艾利恩怀抱感激。
预言成真并没有叫他感到喜悦,相反地,只有沉重。
抬头看向对面,不意外,傅戎宪也在看他,用那双比以往都要深沉的眼睛。
四目相对,沈霁低头,继续往下读。
【用不了多久便闲话四起。
“嘿费尔南,是不是该请我们喝酒了?”
“好小子!黛茉可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姑娘。”
费尔南否认了一次,两次,三次,等到第四次,他张开嘴又闭上,无奈地对艾利恩解释:“小镇就是这样,人多嘴杂,说了也没用。”
“是啊。”艾利恩轻声附和,咔嚓一剪子,干脆利落地从根部剪掉一株生了虫的绣球,在费尔南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里布满失落。
从这天起,艾利恩待在诊所的时间变多了,比费尔南还早出晚归,远近的居民知道他是大城市来的医生,纷纷过来找他看病,甚至有从几百英里外特意赶来的。
“你们坐火车来的?”艾利恩拿着听诊器,闻言愣了一下,“铁路修好了?”
“修好了,刚刚修好,可真是不容易。”
“就是速度太慢,咣当咣当像头老牛,跟我走路也差不多了。”
病人们七嘴八舌议论,艾利恩没怎么听了。
这天他特意提早离开,一面走一面问路,来到了小镇边缘的铁轨旁。
等了没一会儿,有辆喷着黑烟的火车隆隆经过,前半截车厢运人,后半段车厢装载各种紧俏的货物。
回到那栋白色房子,天已经黑了,费尔南做好饭,正站在门廊下翘首张望,露娜先发现艾利恩,撒腿朝他狂奔。艾利恩弯腰抚摸德牧的头,跟在她后面走进花园。
费尔南迎上来,主动问:“病人还是很多吗?”
艾利恩嗯了一声:“最近从南边来了不少人,说是坐火车来的。”
费尔南刷地抬头,盯着艾利恩美丽的侧脸,艾利恩表情平淡,像只是随口一说,费尔南却握紧手指。
同平常一样的晚餐,艾利恩在费尔南睡下后来到了门口台阶,他最近总失眠,索性起来。
以前一到晚上就漆黑一片,现在明亮了许多,坏掉的路灯一盏盏修好了,近处能看到花园里摇曳的花草,远处能看见散落的人家。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大约从此以后都不会再停电了。
这是好事。
身后传来脚步,艾利恩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但他还是回了头。
费尔南问:“怎么不睡?”
“睡不着。”艾利恩仰面冲他微笑,“发发呆。”
费尔南坐下,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艾利恩往那空档看了一眼,继续望向前方。
“你……”
“我……”
几乎同时,他们开口了,然后同时望向对方,艾利恩忍不住笑,费尔南也笑了,为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艾利恩:“你先说。”他想知道费尔南在想什么。
事后回想,如果那天调换顺序,是否结局会变得不同。
费尔南沉默了一阵:“我最近总梦到在战场的时候。”
艾利恩紧张起来:“很频繁吗?”
费尔南感到心里一暖:“放心,我已经好多了,有时候醒了我会默默想一会儿,然后继续睡。”
艾利恩放心了,很真诚地说:“费尔南,你很了不起。”
费尔南摇头:“没有你,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艾利恩美丽的面庞露出微笑,但心却苦涩,他想,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
为保险起见,他还是问:“都梦见什么了,能跟我说说吗?”
“梦见很多,我也说不清。”
“同我说说吧。”艾利恩恳求,“我想听你说。”
费尔南于是开口,起初有些艰涩,后来便流畅了起来,他谈到第一次开枪时的紧张,识破敌军阴谋后的惊险,组织回击大获全胜后的激动,还有难得太平日子里那些战友间有趣的故事。
“记得有一次,我和比尔——”
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艾利恩也愣了,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看见了费尔南眼神聚集起的错愕,悲伤,以及悔恨。
一时间只剩沉默,世界像被按下消音,艾利恩看到费尔南嘴唇在动,过了一会儿听到他说:“比尔是我最好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