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播放着行人迹影,午间的车流仍旧与沪市市中心那套截然不同。
盈漫着食物香气的店门内,棕色、红色、米白交错纵横,一张张桌前散落着零星的人,零星的人组合遂又成众。
过往蔚棠踏足的披萨店,与而今她身处的这家相比,说是有霄壤之别也不为过。
妮妮和蔚棠并排临墙坐,她两只手压在座椅的皮面上,小腿悬空晃悠着,仰着的脑袋上框着副眼镜,变色镜片出仕,卫护她双目。
“咸蛋黄披萨里面有鸡肉块,鸡肉块裹了咸蛋黄,上面还撒了豌豆、玉米粒,有很多芝士,妮妮吃过芝士吗?这个的味道,描述起来有点困难。”蔚棠捧着手机,素白的手指按在屏幕上轻轻划,她看着不同的披萨为妮妮介绍。
仍旧昂着下巴面向上方,妮妮温软问:“姐姐,有没有肉酱披萨?我听同学说的,我听到了肉酱披萨。”她喉咙里那些针仿佛织出了松软。
“有的,那阿姨给你点哦。”蔚棠流利地点单,余光扫过对面拿着手机却似乎只是在翻看的妮妮奶奶和妮妮父亲。她的手指从意式肉酱披萨上移开,转而下翻,另外点了些意面、烩饭一类的主食。
她佯装无心:“石头点好了吗?我先结账吧,等会儿还需要什么就另外点单,别把妮妮饿太久了。”
与妮妮奶奶及父亲同排坐的石头把凑到脸前面的手机放下去,他额头略动,利落涌出唇:“OK。”
闻声,桌对面的妇女和男人齐手放下手机。
“你们选好了吗?”蔚棠明知故问。
清明的一对茶晶似的眼仁倒映着他们。
“家里还有菜咧,我也吃不惯这种东西。”妮妮奶奶做出环顾的动作,她将双目掠回,被向两侧牵拉的唇送高了些的嘴角挤出皱褶,“等下子我回家炒个菜吃,莫浪费了家里那些菜的新鲜。”
“我跟我妈一起在家吃就行。”
妮妮的父亲有样学样似的,连笑容的模式都毫无二致,仿佛出自同一模具。
他的双眼还摊着红。披萨店的红色与米白交汇,再点在他的眼睛上。
不过一张桌子的间隔。
蔚棠的视线走了一张桌子宽的路程,再多几步,蹚到他目中。
一俟看见他眼睛,就不自禁回想起尚在那间装修温馨的屋子里所听见的声音,寥寥几句话,建构一个悲哀的故事。
——“我的妻子,妮妮的妈妈,产后大出血,没救回来。”
该说麻绳专挑细处断,还是说祸不单行?
“哎呀,”蔚棠倏尔直起腰,懊恼之色登上她双腮,“我忘了,容玙不能吃这里的东西。他的职业有点特殊。”
“等一下上的餐恐怕要麻烦你们帮忙解决了,我已经结过账了,你们吃不下的话就打包带回家吧。我带容玙去找找别的餐厅。”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容玙,在傍侧的人偏过脸将其下低着凑给她视线囊括时,蔚棠飞快地扑了几下自己的眼睫。
以防自己的“暗示”示到了对面的人身上去,她极力使自己的侧脸躲着妮妮的奶奶和父亲。
位于她双眸中的人缓慢地眨动长睫。
从蔚棠的视角出发,容玙眼尾似乎又向上方翘扬了些许。
她看见他的下眼睑向上一推,温和的笑意跌出眼眶。
随之他转脸盼向对面三人,歉意温徐地从唇罅里出发:“不好意思,我的职业对嗓子有要求,可能要失陪一下。”
男人晏如抬身,蔚棠紧随其后。
“今天多有打扰,未来有机会再见,拜拜。”她侧着身立在桌畔,擎起的小臂悬于半空轻挥,眼光在桌前的几人身上跃迁。妮妮奶奶和妮妮父亲面容中的愕然异色被自动略过。
妮妮终于动了自己的脑袋,她扭转的脸向着蔚棠,“谢谢姐姐,姐姐再见。”
透过变色镜片,蔚棠的注意点在她双眸上,她从她眼里找不到焦点,空濛濛的色彩涂绘出的眼睛空濛濛地对着她,一切都在涣散般。
“妮妮,我比你大了快二十岁呢,你叫我姐姐,我很不好意思。我是阿姨哦——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小塘,鱼塘的塘,小塘姐——阿姨。”妮妮没有自己的固执似的,改口改得如流水,“小塘阿姨再见,小鱼叔叔再见。”
窗户之内的香气萦纡在各处,高糖高热量的香气,吸一口都令人不由自主地怀疑明早的体重会骤增。
蔚棠和容玙前后脚来到门前,将门推开,冷空气撷着灰尘共赴他们的鼻腔。连两页单薄的门都能分隔出两个气息有别的领域。
一些缩在了颈窝里的发丝被蔚棠给揩开,她站在马路边际,斜后方的容玙松开了门拉手,提步踏到她身边。
“有感想?”
两个人在统一位置的水平线后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着停车处迈进。
耳朵接收了问题,头脑整理着肺腑的感言。蔚棠把两唇相抿,她侧目将眼光掸在附近的商铺牌匾上,一个字一个字经过。
在世界上的哪一个地方呼吸到的空气说到底都不过如此。她呼吸着不过如此的空气,耸耸肩,采用不过如此的口吻:“没什么感想,觉得自己也没有资格发表感想,说出来的感想,自己听着都觉得像事不关己的怜悯。”
“说来说去,除了说‘命运真不公平’‘他们好可怜’之类的话,也没有别的了,换什么表达方式,归根结底要表达的意思还是那几样。”她颇有些深沉化了。
开的车早在前来披萨店时就转换了休憩地,车停在对面的街道边际,和一家外地人开的家乡菜馆子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