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知晦坐在图书馆内。

图书馆的天窗高高地开在头顶，午后的光线落下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把纸面照得像是透明的，连背面的字都隐隐透了出来。

那只死亡的切叶蜂在塑封袋里，它被拍扁了，由于死亡时间已经有些长了，它现在像一块风干的泥土，沾上的血液早已和虫身融为一体，在阳光下是黑紫色的。

褚知晦把这个塑封袋放在桌上，他则翻阅着关于切叶蜂的书籍。

这是他的字契能力“生平”。世上的人们有自己的一生，那些被制造出来的物件同理，自然，一只切叶蜂也有它走过的路途痕迹。这个字契能力和痕迹师的能力很像，但又各有千秋。

养蜂的册子，虫谱，科研文献，他读得越多，那些散落的字就像泡在水里的豆子，发胀发软，甚至有一层浮沫，最后从纸面上浮起来，这就是那只死蜂生平里最重要的字眼。

从死蜂的生命尽头往前推，果然，有人给它施加了字契。

褚知晦想起来，郑白绯怀疑切叶蜂在楚昭隐的身体里切了一个圆。按照死蜂的生平来看，它确实这么做了，它钻进最初那道细小的伤口里，花了一天多的时间，完成了它的巨大工程。

但切叶蜂做的又不止是切圆那么简单，圆只是一个开始。

死蜂身上曾经承担的契约字并不是“圆”，而是另一个字眼。

那个确切的字在天窗里投下来的光柱中如同上扬的麦糠，不紧不慢地浮起来，明亮起来。

巢。

*

青鱼口村。靠近防风林的小路上遍布树木影子，但靠近农田无遮无挡的土路却被太阳晒得热而松软。

楚昭隐下了出租车以后便凭借记忆往那天的地点走，沿着村庄里的小路走。

简笔画中三棵树和一辆翻倒的自行车，如果他理解得没错，那是在下午三点，在那天发现伤口的地点。

他匆匆地走着，却在某个瞬间，感到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像一张被人从一角提起来的竹席，开始倾斜。他也被这股倾斜的力量牵引着，一头栽倒在地上。

土路又烫又软。

[下午三点，他去和某人见面，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楚昭隐挣扎着想要起身，但他支配不了自己的身体。

太阳有些猛烈，他的视野里被光线充盈得模模糊糊，他的睫毛颤抖着，闭上眼睛。

一只小虫，村庄里的小飞虫，轻轻地贴着他的皮肤飞。这让他想起了那只从伤口里飞出来的切叶蜂，想必那只切叶蜂也在他身体里画了一个圆。只是它为什么要画圆？它要把他带回巢吗？

在思考间，他又感觉到了乡间小路的土腥气，还有一只小蚂蚁从他的脸颊边爬过去，让他感到发痒，这些都是真的。

他只是昏迷过去了，在去见郑白绯的半途上身体再次出了问题，昏了过去。

那只小虫仍然在绕着他转圈，嗡嗡嗡的。

可在虚幻和现实中，似乎有另外的存在，蘸着凉水一般，一笔一笔，慢条斯理地往下收口，他感到自己被一寸寸地描画丈量，被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画到了尽头，首尾相接的那一刻，爬虫、飞虫、土腥味、太阳光，尽都收了起来。

感官被切断了。

……

楚昭隐的身体蜷缩了起来。

有一股力量从边上往中心把他折叠起来，卷起来。像一片叶子被人从边缘卷向叶心，卷得严严实实。

切叶蜂筑巢是要先上叶子裁剪材料的，它伏在叶面上，以自己的身子作为圆心，用口器耐心地旋转切割，转满一整圈，割下一枚圆圆整整的叶片，然后它抱着那枚圆叶子飞回去，一层一层，卷进巢里。

他感到自己就像那片叶子一样，被卷了起来，带往一个狭窄的地方。

那个地方很窄，贴着脸贴着脖子贴着四肢，可他又觉得那个地方空荡得很，四下里没有边界。

发酵发潮的味道充斥着空气。这像是个虚幻的地方，但他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里的一切，感官中是铺天盖地的真实。

四壁是软的，一鼓一缩，像是在某个活物的身体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四壁外不紧不慢地呼吸，一呼，一吸，到后来他分不清到底是他在呼吸，还是那个四壁外的活物在呼吸。

这是哪里？

挨着他的似乎还有其他人，一卷，一卷，一个人便是一卷，像货物一样码着，安安静静。

楚昭隐打了个寒战。他忽然意识到，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那只死去的切叶蜂身上曾经被施加的字契，有可能并不是“切”，也不是“圆”，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