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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全能技工王,当代活鲁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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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莱蒂这次答应和唐之盈、熊富民一起来陉泉项目部,除了她已深度参与修改设计案之外,也是应二人力邀,“我们跟王叔都太熟,有些话实在不好说。”

拖延几次,唐之盈还是向熊副县长坦白了:

之前在评审会上,她夸口能再拉几亿刀投资,纯属父女吵架一时上头,落实可能性不大。

这不算完,唐大小姐还透露,雄唐集团董事会已经决议不再给陉泉项目投钱,至少CFO赵嘉辰是这么说的。

熊副县长听罢,本就黑瘦的脸容更罩上一层衰气。

刘莱蒂和这位师兄有五六年没见面了,这次在监控画面里看到他,一开始都没认出来。虽然熊富民长相一直比较草率,但这几年就苍老了有……二十岁?

在乡下基层工作确实苦啊……

如果二三十岁的年轻男生,下乡干几年活,就累成了这样,那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的老叔呢?

干了一辈子,退休前投入全部身心精力的最后一个“造福老家”项目,还眼见撑不下去,要烂尾了呢?

“不至于吧?”熊富民硬着头皮安慰王好汉,“等我这个光伏站效率提升成果过验,这部分专项资金也就能到位了。年底并网以后,应该还有卖电的收入。还有过滤污水的MOFs材料,新结构也在实验室里做出来了,很快就能申请验证放款。王叔……”

头发花白的老人只是笑,笑容落寞凄凉:

“你干你的,多出成果多拿证,以后有用。我手里还剩点钱,尽量多给你这边。别的……唉,我也想开了,人嘛,活一辈子,哪能想怎么就怎么着。谁到头来,不都一样?”

茶桌上的红泥炭炉明明灭灭,烧水银壶咕嘟嘟冒出蒸汽。孔维刚卷起衣袖,提壶倒水,小心地把紫砂壶里的茶叶冲激出清苦香气。

“王叔,”刘莱蒂打破寂静,扭头示意院墙上洞开的大花窗,“这种扇形书页框镂空刻窗,在北方民居里很少见啊,有年头了吧?”

“呵呵,小刘懂行。”王好汉的笑脸里透出了骄傲,“这是从老宅子废料堆里刨出来的……我太爷爷那一辈的东西了吧。”

这座三进三出的“王家大院”建在半山腰上,地块不可能十分规整。本该是四合院东厢房的位置,只有一道围墙,墙外就是陡崖。墙上开了个扇面形的镂空大窗洞,四周边框是线装书页造型,青石透雕工艺细致。

再仔细看,能看出花窗和四周的墙面虽然都是青灰水磨石一色,窗框颜色却更深也更粗糙,伤痕累累,明显经历过更多年头的风吹雨打。

扇面窗内,正是山下还没完工的酒店楼群、大湖和对岸兀立的峭壁,象画在折扇上的山水风景图一般。当年王好汉的“太爷爷”修建大宅时,特意在此处墙上开一面扇形窗,想必也是精心设计过的。

“我太爷爷,那可不是个好人。好几代的大地主嘛,还是汉奸,当年共荣开矿,奴役劳工,解放以后就给镇压了。老宅子那时候也毁了,能拆的拆,能拿的拿,末了有人还放了把火。民愤太大呐,有啥可说的。”

王好汉平静地聊着,伸手从茶盘里拿起一只并不怎么起眼的紫色小瓷碗,浅浅啜一口。刘莱蒂却认得这茶碗像是仿钧窑玫瑰紫碗,还带窑变斑,品相很好,虽然是仿货,也价值不菲。

茶桌上另几只大小颜色不一的瓷碗,以及茶壶、炊器、洗器等,也都是这类看着不起眼,但很有来头的器物。放在讲究茶道的闽浙岭南人士面前,都足以夸赞称雄。

唐之盈也拿起一只茶碗,喝了一口,学着王叔的样扭头观赏扇面窗外的风景。

唔,挖秃的断崖,黄乎乎脏兮兮的湖水,停工的钢筋水泥毛坯楼……

“王叔,老太爷那阵子……风景应该比现在好看吧?”唐之盈撇嘴。

“我咋知道?那时候我爹才刚生人哩。”王好汉笑着叹口气,“不过呐,那阵子对面五峰山还没炸石头烧窑,山型应该不这样,挺好看的。早年间,‘五峰夕照’可是‘陉泉八景’之一。你们看那边山头——林子那一边,原来有个五峰寺,传说前清有个大师,看见五峰夕照泛出佛光,还有云霞袈裟啥的,才发愿化缘,修了个庙。”

“就是嘛,工业污染毁了原始森林美景啊!”唐之盈握拳。

“……倒也不是。我小时候,山比现在光秃多了,别说树,草都不咋长。”王好汉宽容地笑笑,“赶一群羊上山,羊连草根都能吃绝。出门打柴火,得爬十几里山道,勉强搂够一捆,回家烧不了几天。也就这十几年封山育林,不叫砍柴开荒了,还年年种树,这些山头才又绿了。”

“呃——”

“这边山区的原始森林,到北宋就基本没有了。”熊富民插话,“次生林至明清也砍伐殆尽。清中后期,皇帝修宫殿,较大的木材只能从东北或西南横断山脉水运上京。植被破坏以后,水土流失也很严重。”

“嗯呢。就说那边五峰寺,我小时候,还常跟同伙爬山上到寺里玩。房子早塌了,只剩点碎砖烂瓦片,可是没柱子——木柱早被人扛走盖房烧柴去了。村里老人还常念叨当年那庙里香火多旺,一旦败落,没几年也就完了。”王好汉点头。

刘莱蒂也插嘴:“我也听说过五峰寺,说香火最盛的时候,十里八乡都过来赶庙会。这一带是狄山国旧址,有时候刨地能挖出些文物古董,五峰寺庙会上专门有老货摊子,生意很不错,我们馆里老一辈也上这边收过东西。”

“那可不咋地!”王好汉拍大腿,“咱这块,本来就是风水宝地。从西边省穿山上京城,走陉泉道最近,自古以来商旅繁盛呐!”

“后来怎么没落了?”唐之盈好奇地问。

王好汉笑着瞅小姑娘一眼:“修铁路,修国道,修高速,交通倒是方便了,呼啦啦坐着车过,客人不用住下来,本地生意就不行了呗。后来就是开矿,炸石头,挖煤,再后来烧水泥、炼铁……从我爹那一辈,都想招工进矿上,成份不好,厂里还不要。等个人能开矿了,好些人才有活干。”

他顿了下,又淡淡地补充:“我爹,我两个叔,十来个本家兄弟,现如今还在那水底下躺着呐。”

“啊?”唐之盈一时没听懂。

“矿难。”孔维刚小声解释,“那时候井下坑道经常塌。”

“哦。”唐之盈家是在她祖父一辈才从外地迁到陉泉的,本地亲戚并不多,不象王好汉家根基深厚。她自己更是只有在县城、省会、国外生活的经历,可以说丝毫不接老家地气。

“那时候日子都苦。我老家也是矿场,铜矿。凡小孩能读书,家里都死命供上学,能出去就出去,不让回矿上了。”熊富民也跟着叹息。

“是呐。你们这一辈,读书考学的多,我那一辈还不行。”王好汉指指唐之盈,“盈盈她爸,当兵出去的。我么,我娘死活不让再下井,找门路学手艺,石匠呐,瓦工呐,木工呐,我都学过,都能来两下。那时候可没想过指着手艺发财,能吃饱饭,不挨饿,就是天大福气啦。”

“王叔是全能技工王,当代活鲁班,公司里那是有口皆碑的。”孔维刚笑着凑趣,“工地上活儿样样精通,瓦刀一敲就知道浇筑振捣够不够,验收扯皮能当场抄枪补个鱼鳞焊。当年公司给关键单位盖家属宿舍楼,对方都指定要王叔去做质量管理才放心。”

“去去去,你小子才跟赵总多久,拍马屁的本事长了不少嘛。”王好汉笑骂孔维刚,脸上却乐开了花,“有这心思,你好好哄盈盈,早点——”

“王叔!”

唐之盈知道他要说什么,并不想听:“那啥,孔哥这回是送现金过来的吧?事儿顺利解决了吧?”

菊花般的褶子迅速凋谢。王好汉收敛笑容,叹口气,又端起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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