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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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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这就去!”张月之踉跄了一步,红着眼往巷子口跑。

幸好张厨子力气大,把人横抬起来,赵文棠连忙护着他的头移回厢房,刚放到床上,楚西止不住又吐了一次。

赵文棠怕他呛到,只能抱着,剩下便不知该怎么处理,只好六神无主地擦着他的唇,慌得声音都在颤:“张叔,他、他之前也犯过吗?”

“这这这……”张厨子也急得手足无措,“没有啊,哎呀我也不清楚,他那时候养伤,几乎不见人!”

难为吕大夫被张月之拖着,一把年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严肃,挥手赶人,“多余的人出去!”对赵文棠道:“你留下,按着别让他动,我要施针。”

张厨子把伸长脑袋一脸焦急的闺女拽走。

吕大夫皱起眉把脉,又问赵文棠一些细节,随即点燃蜡烛,铺开针袋,取针过火,对赵文棠道:“扶稳他的头。”

赵文棠紧张得满额都是汗,点点头,用左手钳住楚西的下巴。

吕大夫下针的手法又准又果断,赵文棠看着有些惊疑不定,这绝不是寻常大夫能有的医术。他心下稍安,不禁道:“太素九针?”

“哟?”吕大夫瞥他一眼,手下不停,说,“有点眼力。”

最后一处针下完,吕大夫轻捻片刻,赵文棠看见楚西合拢的眼睛轻轻动了动。似乎有了些意识,身体本能地想挣扎。赵文棠连忙掰稳他的下巴,在他耳边轻柔安抚:“楚哥,是我,没事的,别害怕……”

楚西眼睛微微睁开,琥珀色的眼眸却茫然没有焦距,赵文棠低头看见他的眼神,心脏顿时被揪紧了。

“老夫还在呢,死不了,但是,”吕大夫脸色倏然一沉,冷肃道:“这次不算严重,要是还有下次,可不一定这么好运了,老夫也不是神仙。”

赵文棠死死咬住唇,脸色不比怀里的人好到哪去,他看吕大夫的眼神仿佛溺水的人看头顶唯一的浮木。

右手忽然传来微凉的触感,赵文棠呼吸一窒,原本忽快忽慢的心跳奇迹般平稳了些许。

楚西全身能动的只有手,他费力地抬起,先碰到赵文棠还在发颤的指尖,然后虚弱地捏了捏。

炎炎夏日,两个人的手同样冰冷汗湿。

紧接着,这只手被赵文棠用力反握住,他看见楚西张了张口,连忙俯身凑近,半晌听见他艰难挤出一句话,“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该……忘了你?”

听清他说什么,赵文棠再次体会到心如刀绞的滋味,颤声道:“没有,你没有,是我……都是我不好,别再想了,好不好?”

像是积攒的所有力气耗尽,楚西再次闭上眼,赵文棠只听见他微弱的,近乎叹息的两个字:“别走……”

吕大夫眼神古怪地看向赵文棠,“你从前就认识他?”

赵文棠沉默片刻,说:“是。”

吕大夫又看一眼楚西,挑眉道:“他也认识你?”

赵文棠:“嗯。”

“怪不得。”吕大夫摸着他的宝贝山羊胡须,叹了口气。

赵文棠哑声问:“他的眼睛怎么回事?”

“……”吕大夫沉默,似在考虑该从哪里讲起,半晌道:“老楚从巫山带他回来的时候自贡城的大火才烧尽,我以为他是从城里逃出来的,想打听妻儿下落,便出手救了,”说着忽然冷冷一笑,眼中恨意隐晦,“他睁开眼的那一瞬我后悔过,他是明教的人,要不是老楚拦着,或许我会杀了他。”

“他不是。”赵文棠听得心惊胆颤,后怕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吕大夫,他不是当年那些杀手。”

吕大夫面无表情看他一眼,“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我是从那场屠杀里逃出来的,”赵文棠一字一字说着,看见吕大夫的表情从茫然变得震惊,“他当时做了什么没人比我更清楚,后来我追查过真相,吕大夫,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只是——”

“不重要了,人都死了十六年,我一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多久,还能去报仇不成?”吕大夫打断了他,表情一松,继续道:“老楚劝我,他那时候不过十四五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算是杀手也不可能是主谋。要报仇不如等他恢复记忆问出真相,”他说着手一摊,无奈道:“后来我才想明白,中了那老头儿的缓兵之计,姓楚的就是心软要当个烂好人。”

赵文棠干涩地笑了下,“您是大夫,他不愿您杀人。”

“或许吧,”吕大夫长叹了口气,“不过楚老头儿直觉还挺准的,楚西是个好孩子,但他那双眼睛太特殊,九如坊都是普通人,怕招来仇家祸事,我想办法用药遮掩了。他那时候整日昏沉所以并不知情,后来也不敢告诉他。”

赵文棠了然,怪不得这些年千方百计打探都石沉大海。

原以为尸骨无存,没想到上天待他赵文棠不薄。

“他今日的情形……之后会想起什么吗?”赵文棠低头看,下意识想抚平楚西深皱的眉心,碍于银针还在没敢动手。

“不,”吕大夫语气严肃:“他失去记忆是因为脑子受过重伤,日常生活虽然没影响,但若是强行回忆或是受到刺激,非但没办法恢复,还会引起脑髓出血,严重会丧命的。”

“我明白了,我……”赵文棠越听脸色越苍白,“我只要他活着就够了。”

吕大夫道:“你有分寸就好,老夫医路不擅此道,若是有精于内伤调理的医者,或许能根治,也能慢慢恢复记忆。”

精于内伤调理的医者……赵文棠若有所思。

“行了,血止住了,”吕大夫开始拔针,“他底子好,睡一觉,静养几天就无碍,老夫开副药,你多炖点儿补血的汤给他喝。”

赵文棠总算放松了些,应道:“多谢前辈。”

“嘁,什么前辈不前辈,”吕大夫也恢复平时不太着调的样子,一边收拾一边吹胡子瞪他,“老头子就是个寻常开药铺的,跟你们江湖人八竿子打不着!”

赵文棠站起来。

吕大夫对他摆摆手,“别送了,帮他收拾收拾,药晚点我让月之丫头送来,诊金先记账。”

“好,多谢前……多谢先生。”

吕大夫“啧”了一声,懒得再咬文嚼字。他背起自己的新药箱,忽然盯着它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算了,这次诊金免了吧,他送我药箱画轴什么的都没要我钱呢。”

赵文棠也记得这只药箱。

那晚他在案台上和楚西的字迹死磕,而楚西就坐在门边,专注认真地打磨药箱,整个院子宁静地像幅画,唯有木料摩擦出一点沙沙声。

后来账本看累了,他便偷偷趴在桌上看楚西,笔杆不留神敲在烛台上,有灯花簌簌而落,像星星一样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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