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楚知珩,换了衣裳后,还似之前一般令人恼怒。
他轻轻抿一口茶,一位宗室长辈越过桌案,与他私语:“知珩,笑什么呢?难得见你这么开心。”
楚知珩放下茶盏,随口说道:“今日宫中筵席,心中畅快。”
那宗室长辈摇摇头,不解地嘟囔道:“宫里不是成天摆宴席吗?又不是第一次参加了,有什么好开心的?真是不懂这些年轻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众人已如数就位。
而后皇帝皇后在几个内侍宫女簇拥下,徐徐行至殿前,朗声说了几句客套话,入席坐下。
皇帝是个体态稍胖的中年男子,眼下两个大眼袋几乎要垂到嘴边去,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皇后看着倒是端庄和善,嘴角带笑,可那笑容不及眼底,和一个会活动的人偶娃娃似的,了无生气。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得了皇帝指示,挺胸昂头,向殿外发出一声高亢绵长的通传:
“宣北境公主觐见!”
满殿寂静,所有目光汇成一股,齐齐投向殿门。
殿门徐徐打开,一道挺拔飒爽的身影踏光而入。
来人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长发梳成一个利落的发髻,仅用一枚墨玉固定,利落中带有一丝异域风情。皮肤黝黑却更添风情,目光炯炯,行动如风。
她行至殿中央,不卑不亢行礼,声音清亮:“臣女陶姝,奉北境王之命,入朝觐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捋着他那不长不短的胡须,抬手笑道:“平身,朕久闻北境公主智勇双全,亭亭玉立,今日一见,果然风姿不凡。”
陶姝起身立在殿中,落落大方:“多谢陛下夸奖。”
皇帝咧嘴一笑,那眼袋也跟着颤了颤:“早就听闻公主见识广博,堪比女中诸葛。百闻不如一见,朕今日索性破例,许你当庭发问,考考朕的这些皇子宗室。问题不用拘泥,无论时政边事,诗词句对,尽管提问便是。”
北境乃我朝属国,国如其名,位于北部,国力虽算不上繁盛,可疆域辽阔,族群众人,且诸事由北境王独立自治,算得上是几个最重要的属国之一。
此次公主觐见,实则为和亲。当今圣上育有三子一女,小儿子年仅一岁便夭折了,剩下的两位皇子中仅有一位在适婚年岁。
温书猗本以为公主的婚事会直接定给二皇子,可如今一看,皇帝可能另有考量。如此大张旗鼓的提问对答,怕不是要给公主当众选婿了。
果然,皇帝此言一出,殿中诸位皇室子弟纷纷正襟危坐,暗自收敛神色,等着一展学识。
陶姝微微颔首,朗声道:
“既如此,臣女斗胆请教。北境苦寒,霜雪时节无法预测,若是不幸提前,常常致使牧民牛羊死伤惨重,粮价飞涨,人心浮动。若诸位为主事,当如何平稳局势?”
这问题直白尖锐,直戳北境困境,众人本以为她不过出些诗词句对,当下闻言皆是一惊。
皇帝嘴角的笑意敛了敛,却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各位千万不要吝啬想法,畅所欲言便是。”
二皇子率先出列。他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如朗月,仪态端庄,虽为皇帝亲子,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油腻之气。
他拱了拱手,说道:“边地灾荒,当以仁政安抚,广施恩惠,教化部族归顺朝廷,便可安定人心。”
陶姝眸光流转,淡淡反问:“这位殿下说得不错,治国当行仁政。可你口中所言仁政与教化皆需钱粮支撑,若当年收成欠佳,无法从库中大举调拨,又当如何?”
二皇子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当以教化宣导为主,鼓励富庶地区与百姓参与募捐,广集钱粮,待到富裕之年归还便是。再者便是严定粮价,杜绝奸商哄抬。如此开源节流,自可解决。”
陶姝摇首否决:“北境人员分散,实难做到借粮取还,您的建议虽好,恐怕纸上谈兵,难以实施。”
二皇子讪讪看了眼皇帝的脸色,见他果然面色不善,浑身一颤,可又实在没有应答之语,只好悻悻坐下了。
接下来几位宗室子弟轮番作答,要么拘泥中原礼制,不懂边地民情,要么对策偏激,顾此失彼。
陶姝听完所有作答,轻轻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失望:“诸位所言,虽各有所长,精彩纷呈,可皆不适北境实情。”
诸位皇家宗亲子弟中,再无人能作答。
可还有一人,迟迟没有出声。
温书猗的眼神越过众人,望向楚知珩。只见他坐在皇家子弟之席位,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时不时轻轻抿一口茶,吃一口茶点,一点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样子。
看得久了,他竟也抬眸回望,温书猗连忙错开眼神。
谢灵均注意到二人异动,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挡住楚知珩的视线。
“公子?”
“无碍,坐久了,腰部有些酸胀。”
“唔。”
谢灵均低声说道:“你若是觉得无趣,一会筵席结束,我带你去宫中散散心。”
难得见他如此殷勤,温书猗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不、不必了,我看这问答就挺有趣的。”
“温姑娘对政务感兴趣?”
温书猗轻轻颔首:“北境虽边陲,可至关重要。这也是为何皇上愿意让公主当堂发问,择选夫婿的缘故。”
只是未料她气度非凡,见识长远,倒是让人平白生出几分结交的心思。
“是的,如今皇室宗亲无人对答,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皇帝面上有些挂不住,缓声开口:“方才作答的诸位子弟勇气可嘉,可到底年龄尚浅,欠缺历练,难免思虑不周。在场文武大臣,可有能人作答?”
北境气候多变,宗族复杂,牵扯甚多,在场多数朝臣久居中原,对其风土人情全然陌生。且方才诸位皇子宗亲已然将他们能想到的大部分答案都说了去,他们再说也说不出什么花儿来,一时间无人敢应声应答。
气氛凝滞到了极致,落针可闻,皇帝的眼袋也似乎跟着这氛围越发低垂了下来,几欲碰到那颤颤巍巍的胡子。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张扬自信的声音。
“陛下,臣有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