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鸣涧通看一遍,目光停在一处通路的交汇点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回,拿笔在旁侧演算,总觉有些冗余,不得其解。
归云凑过来瞧了瞧,却没有直接答疑,只把图纸一合,起身道:“出去走走。”
出了营房,冬日午后暖洋洋的。“你去纵横部听了不少课,可知如何治理一军?”归云问道。
鸣涧想了想,概括道:“养兵和用兵。”
归云赞她提炼到位。两人一路行去,沿途经过神机营,医所,伙食营,直至校场。
讲解细致,娓娓道来。所谓通路设计并非修建道路本身,而是要将不同效用的各区串起,消除障碍,减少风险,提起速度。
鸣涧循着她的目光一路看过去,忽然有了新的体会。先前的疑问,来自于过度关注通路本身,却忽略了重要的一点。
通路本身并不存在,只是各营房的位置让它们浮现出来。
换个视角就全然不同,她脱口说出心中所想,归云眼中赞许更盛,点了点头:“还得是出门历练,才有这全局观。”
只是归云尚且不知,鸣涧眼中装的不仅是面前这整个驻地。
即将由她执掌的作战飞舟可载千兵,飞跃万里疆域只需半日,即将征伐那不可逾越的朔海。
而在内心更深处,无人知晓的所在,是一处掩埋在废墟之下的家国旧土,待她唤醒。
忽闻休营的号角声传来,不多时已有脚步声响起,她们站在路中间都来不及躲。这片奔涌而来的浪潮将她们当成了江心洲,绕过之后又合上。
芦义跟在队伍最后头。
她们分两头各忙大半日,此时终于汇合了。
归云:“今日可是休营更早些?”此时日头刚偏西,离日落可还早着。
芦义:“我是按惯例行事,往年都是这般。”她刚结束作训,身着甲胄被擦得光亮,仪望赫赫,又是让归云和鸣涧左瞧右看,不住夸赞。
谁知不经意瞥见,竟有一位比芦义还慢的,悄悄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十分可疑。
打眼看去只觉得面生,鸣涧转而看向归云,亦见着了和她同样的疑惑。
芦义却高声招呼起来。
“呦,这不是咱们的左将军吗。”
归云不可置信:“这是昨日非要跟你比试的左将军?”
眼前这个白面小生,竟是臧途。
难怪面生,他脸上光洁得很,已然将胡子全都剃了。大约是蓄须太久,日头晒得不均匀,如今剃了干净,一张脸上黑白分明,实在古怪。
鸣涧瞪大了眼睛,缓缓点头,归云使劲盯着臧途的脸瞧:“不是说,是个大胡子吗?”
臧途却是放低了姿态,坦言昨日干涉载具报废一事,自当请罚。虽仍有些不情愿,但也提及射术不敌鸣涧,剃须服输。
芦义清了清嗓子,正经判罚,依军纪扣他俸禄,拿去给他们神机营发压岁钱:“万象更新,讨个好彩头。”
臧途也行礼谢过,刚退出两步,又忍不住念叨,改日要向鸣涧请教射术。
待他走远,归云终于恍然大悟:“我知道他为什么要留胡子了。”
见芦义和鸣涧都投来探寻的目光,归云继续说下去:“他怎么是个大方脸啊。”
臧途的两颊折向下巴的转角,实在刁钻,最险峻的悬崖峭壁不过如此。若非有胡子遮掩,实在不算美观。
回想刚才惊鸿一瞥,鸣涧努力正经道:“确实如棋盘那般方正。”
芦义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向来与他不对付,给他起了外号。”
归云&鸣涧:“愿闻其详。”
四顾无人,就连巡防也行到了远处,芦义观望一番,便招手让她们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我管他叫藏狐。”
鸣涧再掩盖不得,直接笑弯了腰。
归云:“什么狐?”
芦义拽着鸣涧道:“你知道这玩意对吧,我没说错吧!”又自言自语道他这名字就是活该让人起外号的。
鸣涧勉强立直了,掏出一张打了演算稿的纸片子,在上头画了示意图。尖耳朵大方脸,两眼充满智慧的奇怪生灵,立时浮现在纸面上。
归云边看边震惊:“真有狐狸长这样?”
后来,归云按鸣涧所说,特地前往生民部灵囿所观摩,终于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大方脸狐狸,这是后话了。
芦义感慨时光飞逝,一转眼就是一百年。细细说来,归云和鸣涧才知臧途蓄的这胡须实在有些不上道。
选任副统领时,依照自身战力和统率之才,芦义皆为出众,但是臧途不服,又迫于军纪不得表露,就在留胡子这事上彰显区别。
军中没有不得蓄须的明文规定,芦义考量过后并未阻止。到如今,她似乎也并不在意。
归云:“晏统领也不管管?”
芦义随意挥了挥手:“多大点事。”
归云仍有些愤愤不平,鸣涧提到让藏狐来领罚,是昨日晏统领提的。
“你那胡子,确实该理理。”他失笑间说出这句,蓦地回响。
归云这才满意:“也并非甩手掌柜。”
无需明说即能体会,权责层级分明,衡平有度,这也是治军高明之处。
此时,周围已喧嚷起来,很快盖过了她们的笑声。今晚整个驻地将在一处吃年夜饭,伙食营平日里都是轮排依序用餐,今日从各营部搬了桌椅,直接在校场布置。
搬运流转得十分快速。不仅因士卒训练有素,所依从的长官指令亦高效精准,自成盛景。
天兵军纪严明,但逢年过节,总有可以欢庆热闹的时候。虽说军营饮食皆为天庭规制,伙食营大厨领着一帮伙头兵,翻腾着灶火,变着花样做出各色菜肴。
随着暮色渐深,彩灯点亮,前头已传来吆喝声,就等副统领上前说两句,好给大伙开席。
芦义走到最前头,杯中透亮的果饮是同大家一样的。
“吃好喝好,新岁顺遂!”
干脆利索,没有一个字是废话,激起一片欢腾。
虽说驻地终究条件有限,菜品滋味都比不得外头精巧的馆子,归云和鸣涧吃惯衡天府饭堂,都觉着这样的年夜饭很新奇。
只是,鸣涧觉出心中隐有期待和疑问,已被自己按捺了一天,在这时才明晰起来。
今日,晏沉一直没有出现。
不知做什么去了。
此时她才想起,正如过去十余日各自忙碌时一样,若是与他不在一处,都不知怎么联系他。甚至,连神笺都未曾结对。
周遭已有兵士们互相串座,插科打诨,恨不得把家长里短都抖落出来,高歌载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