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还要来几次?或者说,这些人到底还要撞多少相同的招数?
于是,他任由那酒杯碎在了手里,溅湿了衣袍。
昭华公主被吓了一跳,他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衣摆,神色毫无变化。然后便将手中碎裂的酒杯交给一旁的宫人,从容道:“器物旧了,终究不结实。是我没当心。”
昭华公主咬了咬唇,想说什么,却被魏钧一个极轻的眼神压了回去。
宫人送上新杯,魏钧接过,一饮而尽。这次,终于没再发生“意外”。
随着剩下的几位公主作完诗,流觞宴告一段落。众人移步沐韶宫,各自返回院落休整梳洗,打理仪容,以备参加暮时的凝宸殿晚宴。
流觞宴诗赋相和,多少有考较的意思,入夜的内殿晚宴便松弛许多,丝竹歌舞,珍馐宴乐,最受皇子公主和年轻子弟们喜爱。
唯有昭华公主无心宴乐。
别人都去梳洗换装,她却只想着阿兄刚才不让她说的话。流觞宴结束这一路回来,她冷静下来反思,阿兄对父皇的态度,和自己并不一样——阿兄看似恭顺,骨子里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疏离冷硬,好像……好像他早已不把父皇当作父亲,而只是当作一个需要应付的人。
她得找机会和阿兄聊聊。
这么想着,她转身就往凝宸殿去。阿兄受了伤,她借机去关心一二,正是好时机。只要先请示过父皇,就算是过了明路,日后也不会被人拿来说嘴。
暮色渐临,落日熔金。凝宸殿外的侍卫见她走来,纷纷垂首让道。她刚踏上台阶,殿门便从里面推开,一人大步而出。
是沈烜。
他身着玄色常服,腰佩长刀,显然是刚从御前出来。
见她神色严肃,沈烜脚步一顿,率先开口:“昭华殿下,是来找陛下?”
昭华公主下意识想避开他。平日这位夜率并不多话,她与他素无交集,没想到他今日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她只好礼貌回应:“是的。父皇现在有空吗?”
沈烜眸底闪着寒光,语气却仿佛一位关怀备至的长辈,压低声音道:“陛下刚歇下,殿下还是别去打扰的好。今日大典劳神,难得陛下能小憩片刻,若是惊扰了……”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一副“我不忍看你闯祸”的模样。
昭华公主咬了咬唇。她确实不想打扰父皇休息。
“有什么事不妨说与沈某,”沈烜往旁边让了半步,语气温和,循循善诱,“说不准即刻便替殿下办妥了。”
昭华公主犹豫了一瞬。她本来是看不上沈烜的——此人虽位高权重,却向来为人诟病,朝野私下骂他佞幸、酷吏,手段阴狠,沾上就没好事。可他是父皇最信任的人……
“我是想去看看阿兄,”她终于开口,“所以前来禀告父皇。阿兄今日落水又受伤,我很是担忧。”
沈烜洒然一笑,竟有几分慈和之意:“公主殿下兄妹情深,担忧是人之常情,陛下定能体谅。”
昭华公主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这人似乎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
可下一秒,沈烜话锋一转,笑容未收,语气却沉了下来:“就是……”
他欲言又止,眉头微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昭华公主年仅十四,心性稚嫩,见他这模样,反而放下了几分心防,追问道:“沈率有事还请直言,但说无妨。”
沈烜回望一眼凝宸殿,又扫视四周,才低声说:“此处不便,莫扰了陛下。沈某送殿下回去。”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昭华公主和他对视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好意”和“谨慎”——她以为那是善意,便当先走了出去。
她走在前面,自然看不到身后的一切。
走出凝宸殿范围的那一刻,沈烜嘴角的笑已完全收敛。两道深长的法令纹如同刀刻,目光陡然凌厉,像鹰隼锁定了猎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凶戾非常。
沐韶宫作为离宫,专为皇家四时游幸、赏景而建,因此广辟园林、叠山理水,有得是方便私下说话的地方。
一走到花木遮蔽的无人处,昭华公主便屏退左右,转身问道:“沈率刚才想说什么?”
沈烜叹了口气,语气有些为难:“沈某是想说,方才三皇子那首诗……陛下疑心他心存怨怼。”
昭华公主心头一紧。
“还是梁忠和与我轮番劝解,才暂且揭过。”沈烜摇头,“此时殿下若再去凝宸殿请示探望,恐怕不合时宜——陛下正在气头上,殿下这一去,不是提醒陛下那首诗的事吗?”
昭华公主不傻。沈烜逼死太子家令的事,她亦有耳闻,对沈烜所谓“劝解皇帝”的说辞,并不全信。可她也确实想过,阿兄的诗锐意太过,父皇若因此不悦,也是情理之中……沈烜的话,未必是假。
她抿着唇,没有接话。
沈烜见她反应,哪里还不知道小丫头也没那么好骗。他摇了摇头,仿若烦恼,轻巧点破她的心思:“正因为东宫账目未明,裴绪又事涉其中,他不肯吐露真话,夜候司才手段重了些……唉,没想到弄巧成拙。”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带着几分沉痛:“此事沈某心中有愧,只是立场所在,不便言明。今日提醒殿下,算是偿还旧债吧。”
昭华公主仍未全信,试探着问:“沈率让我别去打扰父皇,是准备之后替我在父皇面前转圜?”
沈烜点头应下,干脆利落:“此等小事,自是应当。”
“那昭华先行谢过,”昭华公主颔首致意,“我这便去看阿兄了。”
沈烜半点阻拦的意思也没有,反而侧身为她让路,只是在她迈步之前,又提醒了一句:“沈某以为,殿下前几日闹了两场,再去探望兄长还是低调行事的好。”
“我知道,所以这次我才没有自作主张。”
他这么坦然,反而让昭华公主彻底放下了心,也率真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思。
她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他:“沈率觉得,我乔装悄悄地去怎么样?赶在开宴前就回来了。”
沈烜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没有长辈护持指引的犹疑无措看得分明。
出身皇室,母后早亡,她本该小心求存,步步谨慎。可这些年,魏钧为她遮风避雨,将她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让她如此天真无邪,轻易便能诓骗。
“送佛送到西,帮忙帮到底。”沈烜收回目光,仍是那副温和假面,“虽说静和小筑偏僻,但在西直庐旁,夜候卫专司监察,本事殿下是知道的……沈某也管不住所有卒子的嘴。”
他顿了顿,仿佛忽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不如沈某遣人去将三皇子请来……到时候陛下万一知晓了,问起来也是在沈某眼皮子底下,也好说项。”
“这……”昭华公主犹豫了。
沈烜不催她,只是望向林外渐暗的天色,淡淡道:“天色不早,殿下若要去,还是着紧些好。”
昭华公主不再犹豫:“那便劳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