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渐降临,密林里的风也开始增添了冷意。莫瑶顾不上脚底磨破后渗出的血色,仍拖着虚弱的身躯不知疲倦地逃着,一刻也不敢停下。南楚副将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块令牌始终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眼下也已成了她唯一的支柱。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能够瞧见微弱的火光。此刻敌我不明,莫瑶心中一紧,不敢贸然行动,下意识想躲起来,却隐隐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低声吟唱着南楚民谣。
那是她的乳母自小就为她而唱的曲调,陪伴了她整个儿时岁月。
犹豫片刻,她终是决定走向声音的源头。
“阿婆……”她轻轻唤了一声。
老人家动作一顿,眼中却没有焦距。她拄着拐杖艰难起身,双手无助地在身前摸索着,声线里是久违的激动与颤抖:“是……莫瑶公主吗?”
望着老人四处找寻的模样,莫瑶刹那间明白,她的那双眼睛,怕是早已什么也看不见了。
“乳母,是我。”她哀哀应道,眼里泛起淡淡的泪光,“您怎会在此处?”
听到莫瑶的称呼,老人家再也忍不住,温热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是萧将军在战乱中命人将我救走,我一个老婆子无人在意,东奔西逃,最后在此处隐居,方才躲过一劫。”知道莫瑶在意什么,又补充道,“这双眼睛,是在逃命时被大邺人刺伤的,不碍事。”
怎会不碍事,一定很痛吧……这些话,莫瑶都不敢说出口,生怕再多说,她自己的眼泪便要决堤。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无声地拥住老婆婆:“乳母,对不起,您受苦了。”
老婆婆尚来不及多说,不远处便开始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全都给我搜仔细了!国师有令,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二人脸色俱是一变,老婆婆不加迟疑,率先出声:“公主,老身住处的卧室橱柜后藏着一间密室,开关在牛棚的干草下面,老身替你打开,你先躲进去不要出声,外面由老身来应付!”言语之间,已摸索着走向牛棚,迅速移开干草,按动开关,“没时间了,快进去!”
莫瑶来不及细想,依言向屋内而去。听闻里头没了动静,老婆婆这才再次按下开关,重新铺上干草,动作极其熟练,不留丝毫痕迹。方整理好一切走回原处,几名手持长枪的护卫便闯了进来。
“老太婆,此处可有年轻女子来过?”见老婆婆双目不能视物,为首的护卫当即省去了衣着与容貌描述,厉声质问。
老婆婆咳嗽了两声,茫然摇头:“官爷,老身已一人在此居住多年,少见人烟,哪会有年轻女子往这处来啊……”
护卫将信将疑地听着,脚下却未闲住,已然开始四处翻找起来。从屋外到屋内,每个角落都派出了人手,又因牛棚气味实在太大,草草掀了几处干草便捂住口鼻骂骂咧咧地走了。
翻找许久都不见人影,护卫们这才相信了老婆婆的话,集结好人手便继续向后出发。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老婆婆方才隐在黑暗处,蹲身打开机关,以便莫瑶及时脱身。
莫瑶虽被方才的检查惊得冷汗涔涔,看着老婆婆的眼神却充满感激:“乳母,我该去哪里与旧部之人会合?”
老婆婆沉思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递给她,认真道:“这是我双眼失明前根据此处地势绘制的地图。方才追你的人向东行,你便向南走,找到最近的一处酒楼,那里有南楚的探子。若是有人不认识你,你便出示令牌,他们一定会保护你。”停了停,“南楚的将士们应当已经将令牌交给你了吧?”
莫瑶应了一声,同时明白过来,老婆婆也是早前就安排好参与营救她的一环。
她接过地图,凝视着老婆婆苍老的面容,深深鞠了一躬:“乳母,救命之恩,莫瑶此生不忘。”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决心,“南楚遭此大难,全因有人通敌叛国,我一定会找出这个叛徒,救出阿莘,替南楚冤魂报仇!”
她攥紧了手中地图,眼神愈发坚毅起来。
既然上天让她有机会脱逃,她便不能坐以待毙。若是反抗与否都不得善终,那么拼死争取一线生机又有何妨?这一次,不止是她一个人,她的身后还有南楚旧部的期盼,纵然无法撼动大邺根基,也要让罪有应得的刽子手彻底伏法!
月色如华,站在山林边缘的楚燕然听着护卫们一无所获的禀报,面无表情。冷冽的山风掀动他的衣袍,却吹不散周身几乎凝结成冰的戾气。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莫瑶的反抗,也是掌控欲受到威胁的开始,是对他绝对权威的挑衅与践踏。望向漆黑的山林深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莫瑶,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如今整个天下都是大邺的,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抓回来。”
“我倒要看看,有哪个不怕死的敢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