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笠人收回剑势,帽裙下的容颜辨不清晰。他不动声色地将离忧护在身后,声音透着迫人的冷厉:“谁动她,谁就得死。”
一字一顿,语带浓烈杀意:“尤其是你。”
这声音,这语气……一种难言的熟悉感瞬间萦绕心头,离忧浑身一震,缓缓看向斗笠人的背影,思绪竟有须臾的停滞。
“阁下似乎与本国师有过交集。”对方杀心极重,森然慑人的口吻绝不是说说而已。楚燕然下意识退了一步,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可本国师与二位素昧平生,分明是这位姑娘先行挑衅。”
离忧刚想反驳,疼痛感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传来。方才不顾生死的运剑给身体带来了巨大反噬,鲜血突然抑制不住地自嘴角和伤口处涌出。失血过多的离忧明显感觉到意识恍惚,耳边的声音亦逐渐消失,脚下踉跄几步,眼前一黑,身体跟着软软倒了下去。
就在那身躯将要倒地之际,斗笠人身影迅疾如电,右手稳稳接住她后背,左手揽住她双腿,微一使力,便轻轻将她发软的身躯牢牢护在怀中。
“要么让开,要么死。”斗笠人转过身去,没有再看楚燕然。不仅是楚燕然,即便是全场蓄势待发的禁卫军,也无一人入得他眼中,“你拦不住我。”
楚燕然立在原地,压抑着怒意半晌无言。他知道,斗笠人的确有这个能力,但正因如此,他第一次有了被人拿捏在手中的羞耻感。
深吸一口气,他强自平复心绪,再次抬手,示意禁卫军放下武器:“让他们走。”
斗笠人不再停留,足尖点地,纵身跃起,抱着离忧越过一众人群,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市口。
监斩官早已被吓得跌坐在地,没了突如其来的煞神,他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畏畏缩缩地马后炮道:“国师大人,就这样放他们走吗?”
“放他们走?”楚燕然冷笑一声,脸色狰狞骇人,“派人去查天下第一庄是何来头,以及这二人的所有底细!另外禀报陛下,南楚余孽劫走朝廷要犯,调动所有大内高手增援!”
风卷起的尘土仿佛也带上了肃杀之气,像极了楚燕然心头越来越重的疑云。
她像她,他恨他,且护她。零碎的线索逐渐串联成线,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猜测随之缓缓而生。
“立刻去裂天崖,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萧莘的残骸!立刻!”
离忧做了一个梦。
这次的梦里,不再有追逐不到的白袍人,只有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俊美无俦,眼若寒星,像一轮清冷而孤绝的月。
他就在几步之外静静凝视着她,近乎执拗,在混沌的梦境中,又显得如此清晰而真实。
背部传来的剧痛却将她陡然拉回现实。转瞬之间,面前的一切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来不及唤他的名字,那个身影便淹没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意识恢复睁开双眼的那刻,离忧趴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由于背部受伤,不知哪位好心人给她翻了过来,入睡后长时间别扭的姿势压得她心肺难受,此刻只能向左侧躺稍作缓解。
昏迷前的记忆尽数而归,刑场、劫囚、遇袭、斗笠人……她抬起右臂,看着包扎齐整的手臂石化半晌,忽然意识到什么,再低头一看,果真衣裙并不是先前那套,想来背部的伤口也已包扎,梦中感到的疼痛应是药敷所致。
摸一摸脸,面具也没了。
是谁救了她?那个斗笠人?
她吃力地撑起身来,四下打量着略显陌生的环境。一间小竹屋,房间不大,但环境整洁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看得出主人一丝不苟的生活态度和高度严苛的自律能力。
门外隐约传来剑刃劈斩和清脆剑鸣,时而急促如雨,时而沉缓似泉。
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在楚燕然和众多禁卫军前带着她全身而退,想必武艺已经登峰造极,她在六界之隙还没见过这样的高手呢。离忧心下好奇,勉力一步步走向门口,轻轻推开竹门,任门外清风拂面,卷着更浓的花香散在屋里。
一身黑衣的劲装少年,青丝与发带随风而飞,清瘦身影游走于苍翠竹林之间。长剑在手中挽起流动剑花,剑势如流星破竹,卷起竹叶与落花漫天飞舞,宛如一幅惊心动魄的水墨画。
身后轻微的动静让他的身影微微一顿。
他旋身收势,长剑负于身后,足尖轻轻落地。
那双沉静漂亮的眸子,眼底尚映着剑上寒光,在接触到她双眸的瞬间,眉眼间的冷意方才散了些许。
那眸光深不见底,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一如她所认识的他,时日长久,却仿佛从未读得透彻。
她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僵住,想要张口,却半天发不出声音。
斗笠人竟是……萧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