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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 1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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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手想握她的手指,她已经收回去了,重新点着绢图上的一个位置,语气恢复了一本正经:“还有一件事。你那份诏书发出去之后,凉州那边肯定有反应。晋王不会坐以待毙,景飞焰打平洲的同时,我让人在大殷边境设伏,埋伏在每一个道口。晋王如果往西走,必经那条路,我是最不怕他逃的,西窗在凉州埋的线,该动了。”

沈玄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站在案侧,绢图铺在面前,手指点在漠北道口上,眉眼间全是笃定和从容。

他忍不住想,前世她跪在宫门里是什么样子?她缩在冷宫角落里绣花是什么样子?她在冷宫里流泪受虐是什么样子?

……都不会重现了。她站在地图前,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

“鸢儿。”他叫她。

她抬头看他,眼神还带着方才说军务时的那种锐利:“怎么?”

“你比你看起来还要完美。”沈玄苏说。

婵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顺手把绢图卷起来收进袖中,笑着问他:“你才知道?”

沈玄苏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的脸。她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鬓边那支玉簪是他昨夜插回去的,簪头映着一点天光,幽幽地亮。

他看了很久,久到婵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他直起身,把案上的诏书拿起来喊人,“赤宁,进来。”

赤宁应声而进:“陛下?”

沈玄苏好不容易将心动抑制住,淡然道:“把这个送去前帐,抄发出去吧。”

诏书发出去的第三日,婵鸢便坐不住了。

她每日换了寻常妇人的装束,从大营侧门出去,沿着姑臧城最热闹的长街走上一遭。

当初那偷玉佩的汉子主动招供,他就是在这里偷的晋王玉佩。

西窗的暗卫扮作各色人等,远远缀在她身后,蓝峥的伤还未好全,换了个叫阿荇的姑娘跟着,那姑娘是从小在西窗的凉州分部长大的,手脚麻利,扮作卖花的小娘子,挎着篮子在婵鸢左右转悠。

黄昏,婵鸢走到长街尽头拐角处的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正犯愁。

这地方正对着行宫后巷的角门,平日里只有几个洒扫的宫人进出,她连着来了三日,都没等到什么动静,看来今天也没什么可能性。

婵鸢正要起身走,忽见角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两个穿寻常布衣的汉子闪身出来,左右张望了一眼,便朝长街另一头去了。

阿荇凑过来低声道:“主子,前头那个戴斗笠的,走路右肩高左肩低,像是旧年伤过筋骨。我瞧着不对。”

“跟上去看看。”婵鸢将茶钱搁在桌上,不动声色地起身,沿着屋檐往那条巷子跟了过去。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是高墙,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萝。她跟到拐角处,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前头传来。

她闪身贴墙站定,几个黑衣汉子从巷子那头鱼贯而过,身形利落,腰腹间微微鼓起,像是藏了短兵。

婵鸢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前。

巷子尽头是一处废弃的宅院,门板斑驳,檐下挂着蛛网,瞧着久无人住,她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往里看。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窗纸是新糊的,隐约有人影在窗后走动。

她正想退,忽听里头一道声音传出来:

“……大殷那六州,是我经营多年的根基,不能轻易动。我马上就让兀里术从丹霞山北麓绕道,把沈玄苏在凉州大营西侧的三个地堡全部炸塌。赤珠军的粮草辎重全在那一带,地堡一塌,他们连挖都挖不出来,断了他们,我才能睡个好觉,给我的儿报仇。”

婵鸢听出来了,这是晋王的声音,比从前更阴沉了几分。

另一道声音响起来,冷峻而克制,像一汪深水底下藏着暗涌:“六个州布防的重点,我已经替你查明白了。沈玄苏的赤珠军主力布在南线,北线只有景飞焰的水军和私家军,那支人马刚打完海洲,兵疲马乏,休整不出十日,东边有西凉军守着,只有西边,你只要从大殷六州同时发兵,分三路包抄,先断南线粮道,再烧北线辎重,他顾此失彼,撑不过半月,而那时你早已离开大瀛,借大殷兵力杀回来,我与你里应外合,总会大成。”

是陆观澜,婵鸢心道,他故意放走晋王,到底为了什么?是要晋王的人头加官进爵,还是要除去晋王再与沈玄苏相争?

总之,他绝不可能圣母心泛滥,真的要救晋王一命。

晋王道:“陆观澜,你这个人,心比我还狠,我真是看错了你,还以为你是忠贞不渝之士,没想到你当初向我献计,让我来凉州,让我将沈玄苏引了过来,不只是为了让我称帝,也是为了让他再也回不去云京。如今我四面楚歌,你却坐收渔翁之利,怎么,要拿我的人头去讨封?”

陆观澜淡淡道:“我不屑于此。您不是也看错了叶亭?知人善用是好事,但恶人就是恶人,恶人会反噬其身,不得随便用,您的信任我很感激,但兵败如山倒,您也该想想退路。我和沈玄苏的恩怨,远比你想象中更甚,他欠我的总该有个了结。待事成,我只要阿婵与皇位,旁的都归你。”

婵鸢的指甲掐肉,快要掐出血来,她真想冲进去撕烂他们的嘴。

“能不能坐上皇位,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你好自为之,咱们分道扬镳。”晋王道,“今夜子时,行宫后院的地道通到城外,若我天亮之前回不来。你就回去演你的忠臣吧,不必再估计我的性命,大抵我已经死了。至于付婵鸢,我已为你备下床榻,你享乐便是。”

婵鸢愣住了,窗内的人似乎也愣住了,陆观澜的声音过了片刻才响起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晋王道,“这些天她就在长街上晃,以为我看不见。我今日特意让人把她引到这儿来,就是为了了了你一桩心愿。既然你放不下她,今夜便圆了你这个梦。”

身后那扇斑驳的木门却从里面“吱呀”一声打开了,婵鸢浑身一震,下意识推搡阿荇:“快回去报信!快!”

阿荇朝巷子外一挥手,西窗众人围拢过来,然而突然间冒出无数黑衣人,看招式见所未见,却皆是高手中的高手,众人乱斗在一起,婵鸢想要跑,刚才那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堵在她身后,动作极快,一人扣住她一只胳膊,将她往里拖,西窗众人拼尽全力竟无法突破他们的重重包围。

婵鸢一脚踹在左边那人膝弯上,那人踉跄了一下,却咬住牙没松手,另一人已经将她整个人架了起来,双脚离地,直直拖进了院子。

陆观澜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她被拖进来,脸色骤变,他转头看向晋王,语气沉得几乎结冰:“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帮你。”晋王负着手,神色漠然道:“给我打。”

两个黑衣人拿着木板往婵鸢身上抽,婵鸢躲闪不及,脊背狠狠受了一记重击,剧痛瞬间炸开筋骨,她身子一软,踉跄着重重跌砸在地,还未撑起身,便被人死死摁住双肩,肩胛骨几乎要被按碎,半点动弹不得。

晋王看了看被摁在地上的婵鸢,又看了看陆观澜,唇边浮出笑意,“观澜,你替我筹谋数年,出生入死,我素来记在心里。今日,我便赏你一桩你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慢慢踱到门边,抬手将那扇木门从外面合上落锁,“今夜这间屋子归你,皇帝的女人也归你。明日破晓,你我君臣情分两清,从此你我陌路,两不相欠。”

“晋王!”陆观澜霍然上前一步,可那扇门已经合死了,院子里只剩下那两个人殴打婵鸢,婵鸢被从地上拽起来,推搡到屋角,他们力道蛮横,她踉跄抵墙,衣襟歪斜,鬓发尽数散乱,青丝狼狈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满身尘土血污,狼狈得从未有过。

那两个黑衣人完成任务,退到门边守着,屋里只剩她和陆观澜,似乎只要陆观澜有任何会影响到晋王的行动,他们就会立刻杀了他。

外面仍是厮杀缠斗,婵鸢靠着墙躺着,被打得浑身都疼,心里却很奇怪,晋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么一群武功高强的死士?这伙人会不会和之前在义学里偷袭她的人是一伙人?

陆观澜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自嘲,也有说不清的苦涩,他走到矮几旁坐下,离她远远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水寒凉入喉,压不下他胸腔里的酸涩与癫狂。

片刻,他方才起身,一步步走近屋角,屈膝俯身,用盏中残冷的茶水,指尖蘸着茶汤,轻缓地擦过她唇角裂开的血痕,轻声道:“皇后娘娘,你也听见了,他要把你送给我狎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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