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天冷的格外早,刚刚步入十月,天上就飘起了雪花。
鹅毛大雪被朔风吹的漫天飞舞,城中大大小小的屋舍上顷刻就覆上了一层白霜。
今日天寒,时人大多闭门在家围炉取暖,宽阔长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往日喧嚣热闹的城池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封都高大巍峨的城楼之上,却有一道人影无声地伫立。
冰天雪地里,少年穿着一件单薄的缟白麻布衣衫,一眼看去,几乎要与雪色融为一体。
他神情平淡,面色苍白的过分,像是下一刻就要消散于天地之间。雪花顺着凛冽寒风飘落在他的肩头和满头白发上,他却浑不在意,只平静望着空中飘浮飞舞着的雪花,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不及眼前之事重要。
就在这万籁俱静中,身后陡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慕容闻璟肩上猛地一沉。他微微侧首,就见身旁站了个年轻女子。
女子试探地喊他的名字:“慕容闻璟?”边把厚实的狐毛大氅往他身上披。
慕容闻璟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要将她推开,可手上的动作却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突然停住,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道,瞬间愣怔在了原地。
那双死水般的、惊不起一丝波澜的眸子终于有了浅浅的波动。
女子等了片刻,没见眼前人再有别的动作,索性大着胆子抬起头,悄悄去探看少年的脸色。没有想象中的厌恶和怒火,少年紧紧盯着自己,眼里满是迷惘与茫然,像是在思索,又像是陷入了什么遥远的回忆。
见此,女子暗自松了一口气。
一年前,辽国三皇子慕容闻璟奉先皇之命领兵出征。眼见着大军已然打到了蜀国皇城,只差一步就能剿灭敌军,一统天下。却在这时,慕容闻璟罔顾军令,擅自抛下数万大军调头回了封都。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件叫天下人瞠目结舌的事——一人一骑,单枪匹马闯入辽国皇宫,亲手斩下了先皇的头颅,并在宫内大肆屠杀。
所到之处鲜血淋漓、横尸遍野。活脱脱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听人说,那天晚上宫内的火光烧得足足有三丈高,到处都是凄厉的哭声、叫喊声。那些嘈杂的声音顺着风飘出宫门,钻入寻常百姓的屋门内,惊得全城之人一夜难以安眠。
当然,这些只是时人私下里偷偷议论的谈资,是真是假无从验证,毕竟无人有这个胆子公然谈论皇室秘闻。
来时的路上,她也曾感到惶恐不安,害怕自己会成为新帝刀下的一缕新亡魂。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为了今后锦衣玉食的生活,她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若非先前看过新帝的画像,在看到这位少年的第一眼,她或许就已经转身离开了。倒不是因为恐惧临阵退缩,而是新帝与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出入甚大,简直是判若两人。
在她的想象中,新帝应当是个凶神恶煞,周身散发着浓重煞气的魁梧男子,远远看上一眼就会吓得人落荒而逃。
可事实并非如此。
少年身姿英挺、容颜俊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清心寡欲的风雅书生,在这大雪纷飞的时节出来赏雪作诗。除了那头令人瞩目的白发之外,挑不出任何毛病。
女子心中的抗拒顿时烟消云散,反而多了一丝期待与紧张。
新帝登基已有三四个月,可后宫却冷冷清清,无一人侍奉,自己若能入了他的眼,说不定就能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幸运的话,没准还能母凭子贵,到时封个妃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女子面上忍不住露出一抹愉悦的笑容,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娇笑着提议道:“慕容闻璟,这外头风雪太大了,风跟刀子似的,刮得我脸都疼了,咱们快回去吧。”
说着晃了晃他的胳膊,“好不好?”
慕容闻璟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仍旧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人,目光从她笑靥如花的脸上一寸寸掠过。
她的嘴巴、鼻子,衣着打扮、行为举止,乃至说话时眉间的神态,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李如意。
可李如意分明已经死了。
她死在了满城绿意盎然的阳春三月,死在了锋利的剑尖之下。
是他亲手杀了她。
她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也不会再与他说一句话。
可是为什么,她又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慕容闻璟一边不可置信地想着,一边又忍不住去端详眼前人,看着看着,视线就对上了一双美目盼兮的漂亮眼眸。
“砰”的一声,美梦倏然破碎。
慕容闻璟猛然回过神来,一扬袖子,甩开了挽在自己臂弯的那只手,连带着虚虚披在身上的狐毛大氅也顺着肩头滑落在地。
女子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少年忽然换了一副嫌恶的神情,像是触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后退一步,望着她喃喃开口:“不像……一点都不像……”
李如意绝不会用那样饱含情意的眼神看他,或者说,她的眼中从未有过自己的身影。
她眼中有山河,有家国,有百姓,有亲人,可就是……没有他。
闻言,女子面色一僵。
不像?
这怎么可能!
大到衣衫鞋袜,小到珠钗玉环,每一样她都细细照着那个已故的平乐公主的喜好所选,就连妆容也不曾落下,出门前还特意描了平乐公主最常画的远山黛。
她抛弃自己原先的所有,学着模仿平乐公主的动作与神态,时间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只把自己当做“平乐公主”。
况且,妍夫人明明亲口说过,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像平乐公主的人!
她怎会不像呢?
女子心中兀自思忖着,面前人却失了耐心,嘲讽似的轻嗤一声,丢下一句:“果然是赝品,再怎么相像,也不是她。”转身就要离开。
忽然间,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
慕容闻璟回首。
女子咬了咬下唇,面上满是不甘。新帝方才愣神的模样不是错觉,她可以笃定,在某一刻,他确实把自己当做了“平乐公主”。
虽然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清醒过来,可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若叫她在此时放弃,是断然不可能的。
深吸一口气,她鼓起勇气道:“陛下,是妍夫人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