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梨花巷里发生的这场意外,还是传到了司礼监。
“你说什么?”
安静空阔的屋子里,老者声音陡然一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男子。
董华的呼吸放得更轻了一些,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连大气也不敢喘。
若是按照往常,他定会把此事牢牢压下,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在高昌黎发现之前把事情解决了,其他细枝末节的东西大可以忽略不计。
可如今却不一样——秦风在流放路上消失不见的消息已经让高昌黎大为震怒,若是再添上一个王氏母子,那他以后怎可能还有安生日子过?
况且,据下面的人回禀,昨夜那群刺客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一队留在梨花巷拖延时间,另一队则带着王氏母子奋力出逃,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等到自己的人把一切处理完毕,掉头再去追查时,竟是连一点线索都没能寻到。事已至此,若再执意隐瞒下去,怕是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顶着面前人怒火中烧的目光,董华硬着头皮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细密汗珠,磕磕绊绊地答道:“昨……昨夜梨花巷突然闯入一群刺客,咱们的人拼死抵抗,但奈何那群人数量实在太多,使的招数又格外诡异,所……所以……”
话未说完,一根木棒就直冲着自己飞了过来。
董华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就要侧身躲开,但在触及到面前人阴沉的脸色后,还是生生忍了下来。
“梆——”
随着一声轻响,木棒擦着董华的脸庞滑落在地,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了一旁。
高昌黎冷冷扯了一下嘴角,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忽然莫名笑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王氏母子还是被你看丢了,是吗?”
不似先前的烦躁与不耐,老者此刻的神情极为平静,语气柔和得像是在与一个小辈闲谈,可董华却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干爹!”他面色“唰”地一白,不等高昌黎接着往下问责,膝盖就猛地弯了下去,“昨夜之事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办事不力,辜负了干爹的一片信任,请干爹狠狠责罚不肖子。”说完,脑袋就重重磕在了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瞬间就传遍了屋中的每一个角落,连窗外树上栖息的飞鸟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四散而逃。
似是不忍直视此等粗暴的场面,高昌黎收回目光,兀自把身子背了过去,不去理会耳旁的动静,只一下又一下地抚弄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冷不丁开口问道:“冬瓜,你在咱家这里伺候多久了?”
闻言,董华以头抢地的动作顿了一下,伏在地上思忖了片刻,这才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干爹,过完年就二十载了。”
听他这么一说,老者似乎也回想起了那段久远的岁月,眸中渐渐浮现出些许怀念。
沉吟片刻,高昌黎很有几分感慨地说道:“当年你跟在咱家身边时,还只是个半大的毛头小子,如今一眨眼,竟已过去了整整二十年,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董华连忙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来,习惯性地跟着附和了几句,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就听面前人话锋一转:“那年新进宫的人足足有两千多个,你可知咱家为何独独把你一人挑了出来?”
“因为干爹您宅心仁厚,不忍瞧见儿子遭人欺凌?”董华试探地回道。
半晌,无人应答,屋中寂静得可怕。
外面的日头更大了一些,连风里都裹挟着一股汹涌的热浪,吹在身上非但带不来半分凉爽,反而叫人更加焦躁,但董华却无端感到一阵寒冷,冷到自己衣袖下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老者终于给出了答案。
“你这孩子聪明,人也机灵,说话办事更是样样周到,咱家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把你要了过来,每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只可惜,”说到此处,高昌黎微微叹了一口气,声音变得落寞了起来,“这么多年过去,咱家还是没能把你给教好。”
“咯噔”,董华心跳漏了一拍,抖着嘴唇小声唤道:“干爹……”
“冬瓜,”高昌黎打断他的话,转过身子默默注视着眼前人,“咱家有时候也在想,当初是不是不该把你带回司礼监。”
似是被他眼底的失望深深刺痛,董华此时也顾不得头上的伤口,一骨碌就爬到了高昌黎面前,抓着他的衣角放声痛哭道:“干爹,儿子知道错了,您打也好骂也好,儿子绝不会有半句怨言,只求您千万别赶我走……”
一连祈求了半天,可面前人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自己,董华心中一急,攥着衣角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嗓音颤抖地说道:“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无权无势,穷困潦倒的日子没有人比董华更懂得。
他生于市井,自小在燕京郊外的庄子里长大,祖祖辈辈都是在地里刨食吃的老实农民,到了自己这一代也依旧如此。
虽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但董华却从未因此得到过什么特殊的优待——董家只是一户普普通通的佃户,平日里维持一家人的温饱已是极为困难,自然不能与那些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相提并论。
如上头的那些哥哥姐姐一样,董华早早就学会了干农活,可以说,幼时陪伴他长大的,不是学堂里整齐响亮的读书声,也不是伙伴们的嬉笑逗趣,而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和满手粗粝的茧子。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十五岁那一年。
彼时正值暑夏,烈日炎炎,炙热的阳光洒落下来,直晒得人睁不开眼。董华抓起汗巾在汗涔涔的脖子上抹了一把,正打算去不远处的田埂上喝两口水,一抬眼,就见一个身子佝偻的老者从身侧越了过去。
一瞬间,一股难以言说的憋闷猛然涌上心头,透过眼前双鬓斑白,却仍要整日在田里劳作的老叟,董华仿佛看见了未来的自己。
回去的当晚,董华一夜未眠——庄子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是做活儿的一把好手,不仅手脚麻利而且人也勤快,可一年到头累得浑身病痛不说,辛辛苦苦种植的庄稼还要被地主拿去大半。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他们没有自己的土地。可是这种日子究竟还要持续多久,难道他们世世代代都只能做一个小小的贫农吗?
那一夜,董华躺在草席上想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破晓,身侧传来哥哥们沉重的鼾声也没能想通。
但他明白的是,自己不愿变成白日里的那个老伯,也不想再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于是含泪拜别父母亲人后,就咬牙把自己卖进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