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翼对这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也不生气,乐呵呵地用衣摆把桃子擦过一遍后,就要送到嘴边。
正打算咬上一口,不经意间却瞟到上头竟然有一道褐色的裂口,凑近去看,似乎还有一些白色的霉斑。
“怎么还是个坏的。”卓翼撇了撇嘴,面露失望之色,“算了,不吃了。”把桃子随手丢在了座位上。
像是害怕打扰到身侧专心看书的青年,接下来的时间卓翼没再开口,只抱着双臂靠在车壁上打盹儿。
马车一路疾驰,摇摇晃晃地走了一个多时辰,总算驶到了山脚下,只需再走上小半个时辰,就能顺利抵达雾隐寺。
山路崎岖,到处都是沟壑与坎坷,耳畔时不时传来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咔哒”声,一旁的桃子也被颠得左摇右晃,终是不受控制地从座位上跌了下来。
“噗嗤。”
原先那道裂口变得更大了一些,浑浊的汁水顺着缝隙缓缓渗了出来,在脚下形成了一小摊暗色的水洼。
听见这声闷响,卓翼下意识低头看了过去,就见裂口处骨碌碌滚出来一个沾满黏液的纸卷,正准备弯腰去捡,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一步。
楚郁离倾身拾起那张纸卷,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待看清上头的字迹后,捏着纸页的手指不由微微一颤。
等了半晌不见他有别的动作,卓翼急得口干舌燥,正想出声询问,就听青年突然开口道:
“掉头。”
……
临近晌午,日头火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人汗水直流,连脖颈上挂着的汗巾都被浸湿了大半。可大街上的行人却不减反增,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扯着嗓子招揽客人的小商小贩,热闹极了。
玲珑收回目光,把窗前用来遮阳的竹帘放了下去,继而转身看向了身后。
不远处的小几前,女子依旧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门外不时传来小二喜气洋洋的吆喝声,但她却仿佛听不见一样,只一心一意地往茶壶里倾倒新的热水。
见此,玲珑暗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桌上那壶茶冷了又换,换了又冷,反反复复地添了不下三次热水,眼见壶里的茶汤颜色越来越淡,可等候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看了一会儿,玲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忍不住凑到李如意的身边小声嘀咕:“公主,这都午时了,我刚刚在窗户那儿瞧了好一会儿,连个马车的影子也没看见。”
“那位大人他……他真的会来吗?”
这间雅间视野极佳,正下方就是繁华热闹的街市,早上那场“意外”玲珑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塞了纸条的桃子确实顺顺利利地送到了他们手上。
可毕竟是素不相识的陌路人给的,上头还长了不少霉斑,常人若是瞧见,多半随手丢了,绝不会继续留在身边,更勿提发现里头藏着的字条。
况且,将近两个时辰过去,就算马车走得再慢,这会儿也该到地方了。
李如意把茶壶的盖子盖好,淡淡开口道:“再等等吧。”
玲珑自知拗不过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那奴婢去楼下要些餐食过来。”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才走到门口,外头就冷不丁响起一阵叩门声。
玲珑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女子,得了首肯之后,这才伸手慢慢拉开了房门。
酒楼雅间外的走廊上,两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正一前一后地站着,其中一个侍从打扮的少年见了自己,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许多,面色难掩震惊。
反观他身侧的青衣男子,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只拢着袖子安静地站在门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思索的间隙,青年已从玲珑的身侧越了过去,他身后的那个少年愣了一下,也毛手毛脚地跟了进来。
青年一进房门,就径直走到了小几前,俯身朝面前人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低垂着眼睫道:“微臣楚郁离,见过平乐殿下。”
李如意微微颔首,眉目含笑地招呼他道:“大人请坐。”
青年道了一声“多谢”,在她对面默默坐了下来。
待他落座之后,李如意将桌上倒扣着的杯子翻转过来,提起茶壶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对面,然后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按照规矩,我本该将帖子送到大人府上,可你我二人毕竟男女有别,恐污了大人清誉,所以才贸然出此下策,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殿下言重。”楚郁离弯了弯唇,嘴角牵起一抹清浅的笑来,“端午那日倘若没有殿下出手相助,微臣怕是应付不来。”
“这些时日朝中事务繁忙,微臣实在是抽不开身,没能同殿下当面致谢,殿下莫要怪罪于我才是。”
李如意眼中划过一丝意外。
当今钦天监监正师从净尘大师,这在燕京城中不是秘密,她前段时间叫人私下打听了一番,得知他每月的月初和月末都会去拜见师长,所以特意守在了前往雾隐寺的必经之路上。
但她此前从未与楚郁离有过任何交集,也不知他到底会不会前来一见,只好将字条塞进桃子里,托付两个看似普普通通的稚子送到他的手中。
今日沿用旧计,本意是想降低他心中的防备,以此取得与他谈判的机会,却没想到,他竟会这般坦荡,不但来了,甚至还主动提起了端午宫宴上发生的事情。
“举手之劳罢了,”女子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时间,她又旁敲侧击地与他闲聊了几句,试图从他嘴里撬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可青年说话几乎滴水不漏,不仅没能讨到半分便宜,自己反倒差点被他绕了进去。
一来二去的,李如意也没了继续攀谈的心思,索性昂起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
面前人形容出众,眉目清晰,一举一动都谨遵礼仪规制,说话更是进退有度、不卑不亢,让人想抓他的错处也难。明明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但因着周身温和的气质,竟叫人感觉不到半分凌厉。
单论模样,实在很难让人相信眼前之人是在疆场长大的将门之子。
想到这里,忽然忆起了什么似的,李如意心中一动,口中的话题陡然一转:“说起来,我幼时曾听过不少有关大人的事迹。那时年纪小,还很羡慕大人能在疆场无拘无束地策马奔驰,总是闹着母后要去西北看一看。”
“原以为大人会如威远大将军一样,做个保家卫国、戍守边关的英勇将士。”说到此处,语气不由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真是想不到,大人最后居然进了钦天监。”
“世间事瞬息万变,我等凡人不过是红尘中一粒微小的尘埃,无法预料将来的事,也实属正常。”青年平静回道。
“是啊,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李如意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忽而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可是过去的事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比如,八年前被黄沙掩埋的十四万西北将士。”
话落,屋中霎时一静,就连一旁的卓翼和玲珑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良久,楚郁离慢慢敛去嘴角笑意,抬眸直视着面前人:“殿下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