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垂下眼睫,目光渐渐变得涣散。曾经被他刻意封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此刻全都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盯着墙上晃动的黑影哑声回道:“十多年前,我还只是一个只知道读书的榆木疙瘩。”
秦风出生于临川县一个偏远的小乡村,幼时家境贫寒,为了凑钱供他读书,父亲母亲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就连家中唯一的山羊也狠心卖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身上被寄托了多少希望,所以丝毫也不敢懈怠,每日拼了命的读书,不仅白日听讲格外专注,就连晚上也不肯休息,有时公鸡都打了三遍鸣,他仍伏在案前钻研书里的句子是何意思。
如此用功之下,他的文章也作得颇有灵气,书院里的夫子看了无不点头称赞,同窗也时常打趣他道:“咱们临川县恐怕要出个官老爷了,苟富贵勿相忘,秦兄以后仕途通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同窗。”
明眼人都听得出这些话只是随口的恭维,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毕竟临川县已经许多年没出过官老爷了,偏偏秦风认认真真地应了下来。
“我当然知道,那只是同窗故意调侃我的话罢了,当不得真,可我不甘心,”说到这里,男子那双死气沉沉的双眼骤然亮了一瞬,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不甘心就这么认命!”
他是小地方的学子,既没有名家大儒教导学业,也不像那些世家子弟一样能够承蒙祖上恩荫,可即便如此他也必须考中,否则,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父母亲人?
想通了这一点过后,秦风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终日只把自己埋在一间狭小的、堆满了陈旧书册的屋子里,有时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凭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儿,秦风二十七岁时,终于从临川县考到了蜀国的皇城——燕京。
想到过去,秦风眼里不由多了一丝怀念:“传胪大典那一日的场景,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记忆犹新。”
那是个春光明媚,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方至清晨,大殿两侧就跪满了及第的新科进士,秦风也赫然在列。从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人就穿着一身深红色的绛纱袍,神情威严地坐在大殿中央,接受着众人的三跪九叩。
秦风说不出自己是何心情,只盯着脚下的金砖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传胪官喊到他的名字,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在那之后,他就正式成了那年科考的探花郎,而且是蜀国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探花郎。
因着这一层缘故,当“三鼎甲”戴着御赐宫花游街时,街道两旁的百姓口中议论最多的反倒成了秦风,连队伍中间的状元都被他压了一头。
“后来,我就进了翰林院做事,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才明白,学识的深浅在官场中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听到这里,楚郁离睫毛一颤,把放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了桌上,竖起耳朵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那时我初入官场,什么也不懂,以为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行,人情世故更是半点不通。”
殿试上出了一位年轻的探花郎,不仅才学出众,而且长得更是一表人才,这事不消一日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是以翰林院的同僚们见了秦风,大多都扬着笑脸亲切以待。
那些个前辈也对他多有照顾,除了在公事上耐心指导自己之外,平日也十分热络地招呼他去酒肆喝酒。可秦风素来不爱参加这样的筵席,也不想下了差后还要与人曲意逢迎,所以每次都婉言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一次两次,渐渐的,再也没有人邀请过他,原先热情的前辈和同僚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模样,全都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后来甚至还把他打发去了修书处,做些抄录和校勘之类的杂活。
“一帮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像是想起了极其痛恨的人,秦风狠狠啐了一口,连身上的伤口都忘了疼,只一个劲儿地骂道:“每次一到干活的时候就找借口各种躲懒,拉帮结派倒是殷勤得很,怪不得在翰林院待了半辈子都毫无建树!”
一瞬间从天之骄子跌落尘埃,任谁也无法轻易接受,秦风因此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子,但很快,他就从失意中走了出来。
不就是坐冷板凳吗,大不了多熬几年,反正他还年轻,不愁以后没有升迁的机会,十几年的科考都熬了过来,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如此想着,秦风又在翰林院中熬过了五六个年头,眼见着周围人步步高升,而自己却始终在原地打转,两相对比之下,秦风急得鬓边都多了几绺白发。
或许是上天不忍叫有才之人埋没,又是一年乡试,礼部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秦风这号人,把他推举成了乡试的主考官。
“得到诏令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这可是整个翰林院挤破了头皮都想要的肥差。“秦风欣喜地说道。
“若能顺利完成这份差事,别的不说,至少能在那些老东西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但,”男子的声音忽地沉了下来,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爬满了悲凄,“我没想到的是,阿荷竟会在此时染了重病。”
王荷自幼身子就比不得旁人康健,这些年来,为了让自己能够专心学业,更是一手包揽了家中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务,日复一日的操劳之下,偶尔有个头痛脑热也是实属正常。
秦风也是这般想的,所以照例去药铺为她抓了药,可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汤药也喝了一碗又一碗,王荷的病情却始终没有好转,到最后,竟是连榻也下不得了。
“我慌了神,火急火燎地去请大夫,但那些大夫号过脉后,也不提该如何诊治,只对着我摇了摇头,更有甚者,才看了病人一眼,就直接就劝我早做打算。”
“短短一月过去,阿荷就消瘦得不成样子,我不肯也不敢相信那些大夫的话,转头去请了别的大夫过来,可我请你燕京医馆里的所有大夫,得到的答案也还是那样。”
“就在我走投无路之时,高昌黎出现了。他……”男子羞愧地把脸埋了下去,好半天才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几个字,“他要我在乡试中给人放行。”
楚郁离抬眼问他:“你答应了?”
“是,”秦风痛苦地闭上双眼,叹道,“我答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