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总说有雨,每一天都阳光灿烂。
偶尔阴云酝酿半天,天都阴了,雷也响过了,还是不下雨。
闷,热,天气像蒸笼一样,还没到盛夏,已经感觉像在盛夏。
李舒清决定要搬出去住之后,又拖了好一段日子才开始找房子。
先是在网上搜。
李舒清窝在房间里,窝在床上角落里,曲着腿,垂着眼,拿着手机刷。
“你想去哪?”李雅芝进了李舒清房间,扶着把手坐在转椅上,身形因怀孕圆润了一点,累积在脸上的疲惫却没有消除。
这话听起来像是“你能去哪”。
“没想好。”李舒清说。
“住在家里不好吗?”李雅芝不太理解——弟弟毕了业也不工作,抑郁得严重到要住院,听说和朋友去了一趟旅游,回家没多久就说要搬出去住。
李雅芝简直怀疑弟弟在外认识了什么不入流的人,撺掇她弟弟走向歧路。
在家住有吃的,有喝的,不用交房租,也不用付水电费。
还有源源不断爸妈买给他的柠檬和咖啡——李舒清自己每天在家,一天可以不吃饭,但要喝一大杯饮品。
李舒清也觉得好,所以很多次想走,都没走。
因为没钱,因为没有能力去挣钱,住在家里所得到的那些好处,也得连同着那些束缚一起忍受。
[“要不找一些轻松的工作?”]
李雅芝好几次和他那么说过,不至于说是“催促”的程度,只是也像是,希望李舒清去工作。
可是人为什么一定要工作呢?
上学,上班,每个阶段都被赋予了太多的意义。
李舒清感觉永远在被强调着某种事物的重要性,可他在这方面似乎是个差生,听不懂那些话里的含义。
意义,意义,一定要有意义吗,不追求的时候好像也被意义捆住。
李舒清做过几份工作,行政助理、电商运营、还有不用坐班而是按稿计费的新媒体编辑。
干一行,弃一行。
李舒清以前读书时就隐隐不喜欢朝九晚五,后来坐到工位上,社会普遍工作时长已变成朝九晚六。
为什么,以前也说是八小时上班制,现在也说是八小时,朝九晚五却变成了朝九晚六?
这个社会肯定有什么偷偷瞒着李舒清的规则,世界正常运转,却悄悄把李舒清落在后边。
有的人对猪肉过敏,有的人对海鲜过敏,有的人对花生、鸡蛋、牛奶过敏,李舒清对工作过敏。
健康的人大口嚼着猪肉、海鲜,花生、鸡蛋、牛奶,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吃不了那些食物——多好吃啊,为了营养也应该吃啊。
李舒清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就那么适应不了工作。
太稳定,太按部就班,精神却在游离,仿佛一眼看得到自己行将就木的样子。
李锦荣说他是闲得。
然后李舒清第二份工作就开始加班了,虽然并非出自李舒清本意。
忙碌,增加,痛苦,人像木头人,眼像阴云,天天下雨。
薛丽琴说他有病。
嗯。
确实,后来李雅芝带他去医院检查,数据显示李舒清情绪和身体都出现了问题。
过敏症状不出现在自身,很难有感同身受的痛苦。
大家知道李舒清生病了,只是依然茫然,依然疑问:为什么别人都能吃下去的东西,你吃不了呢?
这是好吃的呀,这很有营养,这很多人都能吃的,哎呀好不好吃的也不重要,眼睛一睁一闭吃下去就完了。
嗯,好,吃了,过敏了,他们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过一样,揣着一副无辜的关心的模样表示着疑惑,还有不放弃、还有继续尝试的韧劲。
为什么觉得必须要吃下哪些食物的是他们,受苦、过敏的却是李舒清?
尝试,失败,疑惑,思考,失眠,焦虑反反复复地发作,痛苦密密麻麻地蔓延。
有时他也会跟着别人的暗示质疑,他有痛苦的资格吗?
但痛苦不会因为追问而消失。
所以,为什么要追问痛苦的原因,为什么听从别人怀疑自身痛苦的存在呢?
远离就好了。
会让他感觉到痛苦的事情,远离就好了。
“好吧。”李雅芝从弟弟的沉默中大概知道弟弟在搬出去住这件事情上的答案了,“你要找什么样的房子,我也帮你参谋参谋?”
李舒清没想好,也,不太想让李雅芝帮忙。
李舒清在网上看房,没有多少进展,转向线下去找。
“你要去哪?”覃照出现在刚出门的李舒清身边。
“现在这样可吓不到我了。”李舒清淡定地往前走。
覃照笑了一下:“没想吓你。”
李舒清给他和覃照买了一根烤肠。
那种最简单的淀粉肠,三块钱一根,五块钱两根。
都要的孜然味,微辣。
“贿赂。”李舒清把烤得焦香的淀粉肠递给覃照,“让你跟着我去吹风。”
覃照只是笑着接走,一口啃掉淀粉肠的头。
淀粉肠,脆皮肠,热狗肠,李舒清就喜欢吃淀粉肠和脆皮肠。
他老觉得现在的淀粉肠和小时候吃的淀粉肠不一样了。
以前的淀粉肠似乎体型要细一点,颜色要深一点,吃起来味道上有没有差别,李舒清倒是忘了。
淀粉肠就是淀粉肠,满满的孜然粒裹着焦香的脆皮,内里又粉粉软软的,很难不好吃。
李舒清只是觉得很多东西悄悄变了,并且再也找不到当初熟悉的感觉而已。
李舒清刷手机进入地铁。
覃照则是拿着李舒清的手机。连着李舒清开的热点,用着用李舒清第二张电话卡开的新微信,绑定李舒清的银行卡,刷手机进入地铁。
刷卡进闸后,不远处就是手扶梯,覃照没有停顿就踩上去。
黑色的扶手,黑色的踏板,带着灰色的使用痕迹,栏板泛着哑色的金属光。
长长的电梯通往长长的站台,长长的列车在长长的隧道中行驶。
电子屏幕高挂着,车厢门开启又关闭,倏倏的风声在门边、过道,座椅上的电视屏声音特别小,跟真的电视似的,短视频五分钟,广告五分钟。
李舒清没想好去哪,想要离开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其实真的一无所知。
租房子是怎么租的,要在哪看、联系谁、什么样的价格才算合适。
以前总是在平台上刷到什么房屋改造装修、租房踩过的陷阱、房东或者中介漫天要价什么的。
李舒清还想着理想情况下能找着房东,直接联系房东。
事实是,他连中介的影子都没看见多少。
中介发布的房屋信息底下也好冷清,无人问津。
李舒清留言问,又没几个人回复。
李舒清想过了,贵的房子,比如他现在和家里人正在住着的那个小区,以他目前的财力来说,想都不要想。
村里租金几乎是每10平米值一千块钱的,村里最小的单间都得要5000块钱左右租金。
太贵了。
于是李舒清把目光放在地铁沿线的城中村上。
先不去太远的地方,坐着地铁,坐一两个站,去他知道的和网上发布租房信息比较多的城中村去看看。
一村。
出了地铁,还得往前走一段路才能到达村里。
少了些高楼,少了些拥挤的人群。
入眼皆是五六层的风格相近的房子,楼房密集程度高,但多是紧闭的大门,商铺稀疏。
一排白色的房子看起来像是哪家公司的公寓,规整,庞大,冷清,后面还有栋还在动工的高楼。
走好远才能见到几家开着的店铺,也冷清,店家仿佛舍不得开灯,小小的铺子里只用一盏小小的节能灯,光线靠屋外头的自然光线,里边被埋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