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说出口,游方吉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她面上得意的笑容凝固成了一触即碎的脆弱瓷器。章鱼怪感受到了主人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甩动着触手在墙面上击打出一个个深坑。
“你在说什么……阿梅她已经……”听闻此言的阿簪惊呼着捂住了嘴。
秦问酒紧紧地盯着短发女人闪烁的眼睛:“不敢承认么?我以为的阿梅一直是一个骄傲的人,可不是一个缩在后面不敢露面的胆小鬼。”
短发女人沉吟了半晌,然后伸出手将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掖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那张与游方祈相似的面孔越发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游方吉……或者说阿梅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别把我说得那么怯懦,只是这种事情解释起来常人也不会相信,为了省事我才直接用了游方吉的身份。”
“那……真的小吉在哪里?”游方祈着急地问。
阿梅抚摸自己脸庞的手指微微一顿:“被你们杀死了啊,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
阿簪喃喃道:“怎么可能?当年我们是亲眼看着小吉坠楼然后苏醒过来的!”
“你看看,我就说没人会相信吧。连跟着我们从小长大的玩伴都不信的事情,外人更不会相信了。”阿梅对着秦问酒一嗤。
“是因为循生咒吧。”秦问酒说,“我翻看你家里的典籍的时候,看见书里写循生咒有移魂换命之效,应该是在你们一起坠楼的那个瞬间,咒语发挥了效果吧。”
阿梅扯了扯嘴角:“你确实挺聪明的,那册书多少术师研究毕生也看不懂只言片语,没想到只给了你几天时间就能看明白里面的注解。”
秦问酒没说自己能看懂是因为游戏给玩家的自动翻译功能:“我看懂的可不止注解。那书里还说了,移魂换命,表面上是让生命垂危之人获得新生,但实际上这种术法逆天而为,当灵魂进入到新身体的那一刻就遭受到了诅咒,变成了不死不活的怪物。受咒人内心的执念会被无限放大,这种执念最后会吞噬人的理智,让人变成神志全无的怪物。”
“我不早就是大家眼里的怪物了吗?”阿梅不为所动,“从我记事起,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仿佛我是什么流着脓包的怪物。”
“连我的朋友们心里也这么觉得。”她扫了紧贴着站在一起的阿簪和游方祈一眼,语气嘲讽地补充道。
秦问酒耸了耸肩:“其实你内心不是这么想的吧,至少不如你嘴上说的那么坚定。不然你就不会给我写那封委托信了,让一个侦探心甘情愿地在这种地方待七天可不是一个便宜的委托。”
阿梅一边的眉毛艰难地挑了一下,这也是她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出现情绪波动:“你……你什么意思?”
“小姐,没人告诉你不要试图跟一个侦探隐藏身份么?”
秦问酒从兜里摸出那张委托信,手一抖把信纸展开在众人眼前,她像是语文老师指点学生作业一样用手戳了戳最后面的签名:“虽然故意用另一只手写字隐瞒了自己的字形,但是写字的笔锋和转折却骗不了人,这上面的签名跟你画符咒时的书写习惯一模一样。”
阿梅一侧的眉毛随着秦问酒的话语一跳一跳的,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左眼,把自己异常的半边脸隐藏在黑暗里:“如果想用感情牌打动我,那你的算盘恐怕落空了。事实上我什么事都不用做,只需要再过几个小时,每一个人的毛孔都会开始分泌章鱼的黏液,然后被黏液里的毒素入侵皮肤,全身溃烂而死。”
“这个时候你们相互抱在一起倾诉一下临终遗言,可能比跟我说这些该死的废话更起作用。”她冷冷地说。
秦问酒看着冥顽不灵的阿梅,怜悯地摇了摇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向你求情,是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阿梅被女人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逗得笑了一下:“看来章鱼的毒素已经在你的脑袋里生效了。”
秦问酒面对女孩的嘲讽,展现出了一种胜利者才有的宽宏大度。她松开那张委托信,信纸悠悠扬扬地飘向了地面,露出她藏在手掌里的另一个东西。
阿梅看清秦问酒手里为何物之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卡顿住了。她竭力想表现出一种无所谓的轻盈,但是下意识握紧的手心暴露了她的紧张。
秦问酒抖了抖手里那张循生咒:“多谢你详细地介绍了这只章鱼的使用方法,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仔细观察着阿梅的反应,生怕错过哪怕一丝细节。
方才的话她有诈阿梅的成分在里面。根据阿梅的描述,她猜测这只章鱼应该有着类似循生咒放大器的能力。既然用到了循生咒,那这里就一定会有催动咒语生效的法阵,并且还是一个巨大到可以覆盖他们所有人的阵法。如果真的像她猜测的那样,那她就能依靠此阵制服阿梅。
若是放在平时秦问酒大概会直接冒险实践,但是现在机会只有一次,而且还关系着宋且慢的生命安危,秦问酒不敢冒这个险,只能小心试探。
阿梅听了秦问酒的话,似哭似笑地扯了扯嘴角。她的口中吐出几个发音古奥的音节,秦问酒还没来得及理解其中的奥义,蓄势待发的章鱼怪已经将触手朝着自己弹射了过来。
秦问酒的反应速度不慢于章鱼触手。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一个急弯跑出了房间,章鱼落空的触手击打在门框上,把门框砸出了几个豁口。
趁着章鱼缩回触手的时候,秦问一边向着逃生楼梯的方向跑去,一边咬破自己的指尖在循生咒上写下了阿梅的名字。
既然整栋楼都在法阵的范围内,那么只要她还在公寓里,循生咒就能发挥作用摧毁阿梅的肉身。秦问酒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符咒起效前不被章鱼怪找到。
另一边,阿梅冷脸看着章鱼怪滑动着触手去追逐秦问酒。待章鱼怪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她翻身轻巧地跃上阳台的栏杆。
四楼上方开阔的风轻轻拂起她的衣角。
阿梅低头看下去,十几米的下的地面上正盘踞着一条巨大的蟒蛇。蟒蛇本来百无聊赖地趴在地面上甩着尾巴,闻见主人的气味后立刻抬起头兴奋地吐着信子。
这蛇怪也是阿梅在多年的旅途中收服的妖怪之一,不过生性胆小怕人,只能做做接应的工作。
阿梅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楼道里不停亮起的声控灯,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那个女人肯定以为只要躲过章鱼怪就能万事无虞,不过她很快就会发现这栋楼里遍布着各种怪物。有着剧毒触手的章鱼不是其中最可怕的,还有更多没有形态的妖怪隐藏在公寓黑暗的角落里,跃跃欲试地等待着猎物的落网。
这些怪物都是她这么多年辛苦驯服所得,今夜便将它们毫无保留地投入到复仇之中。从小到大,阿梅就知道想要做成什么事情就要用上自己所有的力气,更何况她曾在幻境中领略过秦问酒的本事,知道她不是一个可以小瞧的敌人。
即使秦问酒侥幸躲过了所有妖怪的追捕也无济于事,因为那个时候自己也已经离开了这座小镇。脱离了法阵的约束,循生咒对她不会起任何用处。一想到那个女人费尽心机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阿梅的脸上就忍不住露出畅快的笑意。
就在她准备从阳台上跳下去时,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阿梅气急败坏地回过头,只见方才还站在屋里的游方祈不知何时跑到了她的身后,一只手抓着阳台的边缘,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脚腕。
“你别想跑。”游方祈一字一句地说。
阿梅实在没想到这个从小到大一看见自己就恨不得贴着墙角走的家伙居然变得如此悍勇,她试着甩了甩腿,可男人的手像是粘了胶水一样粘在自己的脚腕上。
游方祈手上一用力,居然直接把本就没有支点可以依仗的阿梅从阳台上拖了下来。阿梅摔向地面,后背重重地砸在大理石砌成的台面上,她刚要痛呼出声,游方祈已经压上来扣住了她的脖子。
“你要复仇我没有立场阻止你,但是你为什么要牵连这么多无辜的人跟你一起丧命!”剧痛造成的眩晕中,游方祈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向耳边,“阿簪有什么错?当年你大张旗鼓地带着她去救小吉,事后西那瓦想要找证据报复你的家人,阿簪为了保护他们什么都没说!因为这个,她们家被西那瓦赶出了这间公寓,现在都只能住在炒粉店后厨那个烟熏火燎的小院子里;还有那么多在很多年后才住进这栋公寓的人们,当年的那些流言他们连一个字都没听过,他们迫于生计贪图房租便宜便住进这里向西那瓦交租,也要一起承担你无处发泄的怒火么!”
阿梅看着游方祈比火焰还猩红的眼睛,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游方祈进行对视。在她的印象里,游方祈总是穿着来路可疑且十分不合身的破烂衣服,一脸怯意地面对所有人。那种胆怯似乎是开天辟地以来随着第一个名为怯懦的气息诞生便被他的灵魂吸收了一般,阿梅从没见过谁能比游方祈更加得心应手的在每一个场合表达这种怯懦。阿梅曾不止一次地在某个流浪的夜晚想起这个面目模糊的故人,然后在烧得噼啪作响的木柴旁思索这世上真的有人能透过游方祈那挡在眼前的厚重头发跟看清楚他的眼睛吗。
今夜阿梅终于亲自给出了当年的自己一个答案,少年的眼神里透出愤怒与哀伤,像一只负伤后流落荒野的豹子。
你在委屈什么?你过了那么多年平稳无忧的人生,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展示无辜?阿梅本想如此嘲讽他,可是看见少年那双哀怮的双眼,突然间所有她能想出来的恶毒的反击就都被消解了。
脖子上传来一阵黏糊糊的刺痛,像是被水蛭爬过一样。阿梅垂眼看去,只见游方祈的手臂上流下透明的黏液,黏液顺着手臂滴落在自己的脖子上,激起一阵迟钝的刺痛。
阿梅的眼前泛起一阵黑点。
其实游方祈根本没用力掐她,他对她造成的伤害都不如身下那块大理石的地砖。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样,即使是生气了也软乎乎的没有任何攻击力。真正威胁到她的是他身上的那些章鱼黏液,神经毒素正顺着透明的分泌物麻痹着她的神经。
阿梅侧过头去,看见阿簪已经瘫倒在屋内的地面上,身上像是被蚕蛹包裹了一样布满透明的黏液。感觉到外面的目光,阿簪吃力地睁开眼睛,哀愁地望向自己的朋友。
章鱼的诅咒根据被诅咒人在宿主内心的重要程度会呈现出不同的施咒顺序,至少有一个事情游方祈没有骗她,那就是阿簪在西那瓦心里真的占据了很大的位置。
阿梅侧过头去,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她已经不想再说更多的话了,该说的早在九年前就已经说尽了。
趁着自己还没有完全被麻痹,她努力张开嘴操纵舌头发出“嘶嘶”的声音。早就在楼底等候的蛇怪听见主人的召唤,立刻就耸直了骨头爬上了阳台。
看见主人遭人袭击,蛇怪立刻立起鳞片做出攻击的姿态,张开猩红的大嘴吐出腥臭的热气。
这只蛇全部的身长比金合欢公寓的楼高还要长,仅一颗脑袋就能把阳台遮盖地严严实实,曾经有不少术师仅看到它的样貌样貌就被吓得屁股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