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咽了咽唾沫,微低头,既抹不开面子又带了点小心翼翼,“你别生气,江流,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解千愁没说话,没挣扎,但面色是冷的。
他几乎没有冷脸的时候,再生气,脸上都勾着两抹笑。
孟熙载素来觉得他哥就是这个天下,最凉薄,最难搞的人。此一时,他竟然分辨不清,是让他哥真心笑一笑难,还是让现在的解千愁好起来难。
一切花招和狡辩都贫瘠无力,谁叫解千愁是玩弄此道的祖师爷。
寒潭一样的皇帝,深水里未必没有一线生机。但妖兵一样的解千愁,出鞘了就要饮血吃肉。
看见齐王脸上流露出慌乱,解千愁不打算真为难他。
真挚的情绪应该给真性情的人,齐王不值得。
低头笑了笑,他轻飘飘地说,“殿下如果还把我当同伴,应该不用麻烦我收拾烂摊子吧?”
心知此事不了结,解千愁怨怼难消。齐王耐着性子又说了几句好话,匆匆忙忙地去找那宫人,叫他赶紧别再提什么该死的“齐王妃”的事。
宫人偃旗息鼓,他再暗暗威胁江秀,叫他适可而止。
他们两兄弟两败俱伤,已经够让全日下城,乃至天下人耻笑的了。再闹下去,皇家颜面扫地,届时就算他江秀有帝令护身,也吃不了兜着走。
况且他还收了自己的钱,不见好就收,就等着明天御史的弹劾吧。
由齐王出面调和,宫人和江秀很快卷着自己的旨意扬长而去。
围观的好事者们,也被齐王府赶来的护卫喝退。
一场好戏不明不白地结束。围观者仗着人多,护卫们不敢真动手,三三两两闲聊着离开。街边一辆停靠多时的马车窗帘被微微掀起,透过缝隙,一道视线死死盯着站在树荫下的身影。
影子发尾系着早上他亲手系上的发绳。
发丝随风轻曳,那是他早上亲手梳理整齐的。
这个时候,解千愁的目光,只投向那扇紧闭的府门。
赶走两边人马,又和阴阳怪气地老侯爷赔礼道歉,一通忙活完,齐王忍耐着焦躁回头看解千愁的气有没有消了些。
树荫剪影下,玉人长身而立,垂发宽衣,眉目浓稠。日光穿过树杈,金色斑块在他头发丝上跳跃,风吹衣晃人不动,像可望不可即的海市蜃楼,一碰就碎的王权霸业梦。
老侯爷请他回家,也假模假样地请齐王入府做客。
解千愁笑起来,“算了吧,老头儿。我这都还没回家睡过呢,妹妹做王妃还是皇后都挑不过来咯。再住两天,指不定连你也一道有人娶。”
齐王:“……”
老侯爷要老脸,进门“砰”地把角门一关,懒得搭理这逆子。
长街渐空,解千愁卸力后倚在树干上,掀起眼皮懒散地看着齐王朝自己走来,嘴角讥讽,漫不经心的话音带笑,“殿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您为什么要既用且疑呢?”
……
孟衢明没继续听齐王为了哄人,又说了什么鬼话。
齐王能把解千愁真哄好,那解千愁才是中了邪。
这个为了逼他在金鳞阁现身,当场打了大长公主和贺国公独子;觉得他有利用贤太妃“中毒假死”揭露齐王面孔之嫌,反手甩皇帝一巴掌;给齐王交了投名状,唯一的孩子还被拿捏在太后手里,仍敢带自己去金鳞阁赢下十多万两银子的家伙。
现在亲妹妹被拿来打了擂台,岂是吃两三句甜言蜜语,就会走不动道,冰释前嫌了?
如果解千愁被哄好了,那就是解千愁给了孟熙载错觉。
新皇陛下心思门清,但他连那点错觉都不想看。
他转头去问解千愁母亲和妹妹的情况。
暗卫隔着帘子回报。
府门后的华枝公主与汶水县主并不沮丧。
华枝公主声明:自家的姑娘,以后有喜欢的人,就招赘;没有合心意的,那就在家做一辈子的姑奶奶。
开什么玩笑,自己的心肝宝贝女儿还要被人指点、看别人的脸色了?!
汶水县主,试问:天下最美丽善良的公主殿下,能给小姑奶奶能多涨几百两银子做零花不?
期间,县主惊叹:救命!这下子我要厉害上天了,声名大噪啊,声名大噪。
华枝公主给了她脑门一栗子,无可奈何地说,“这些都是冲你哥哥来的。他们以为娶你就能拉拢阿愁呢。”
暗探回完了话,树荫下的两人还在拉拉扯扯。
解千愁肯定知道自己在这里,还知道自己在看他。
但他没有给过来哪怕一个眼神。
窗帘垂下,遮挡住明亮天光。孟衢明很习惯这种昏暗又幽闭的狭小空间,借着微弱光线,他从暗格中拿出信笺,平复着呼吸,提笔写:
阿丑今天生气了,真可惜,不是我弄的。
我猜,接下来阿丑要报复我和齐王了。真好,我已经等不及了。
写完,孟衢明思忖一会儿,补了一句:
如果只报复我就好了。
为什么不只报复我呢。
笔杆被手指折断,风吹起窗帘一角,孟衢明冷漠地看着,自以为差不多哄好了解千愁的齐王,说着好话去勾解千愁的手指头。解千愁没拒绝,任由他牵住一根手指,又被勾住第二根手指……
风吹起的窗帘一直没落下。
直到街上人潮散去,这架静止不动的马车显得突兀。
孟衢明闭上眼睛,迟迟不吩咐车夫起驾。
齐王这么个废物有什么值得费心思报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