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明白了季安的心事，林鹤行也就不在意他的那些过去，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然后转身踩到台阶上，轻轻叩响了“这家客栈”的门扉。
天字一号房里，各自梳洗完毕的二人在茶室里重新碰上面。
林鹤行先行挑选了张长榻落座，季安初次为人，很容易缺乏安全感，总是黏她黏得很紧，长榻岂不是正好方便了他黏人？
谁知今夜的季安并不着急落座，反倒是站到了林鹤行的背后。
他指尖虚靠在林鹤行的右肩，那里有一缕散落的头发，季安并不真的触碰上去，只是靠近了低声询问道：“姐姐，刚洗好的头发怎么不擦干？”
林鹤行忙着从储物戒里搬出一叠又一叠的符纸还有她新搜罗来的各种杂书，只偷闲回复了一句：“我喜欢等它自然变干，怎么了吗？”
她左手翻书，右手画符，分心二用，短期内分身乏术。
“要不然，我来帮姐姐把头发擦干？”
“也行。”林鹤行顺嘴答应，目光落在符纸上，并未对身后投去关注。
只是长久下来，面巾与发丝互相摩擦的“窸窸窣窣”小动静，还有头顶上偶尔传来的轻微触碰感，让她不禁头皮发麻。
像这样被他弄着自己的头发，好像……还真挺舒服的？
据说，婴儿时期被母亲抱少了的小孩，在长大之后，会对像这样的亲密接触毫无抵抗力。林鹤行以前不确信，现在觉得确有其事。
而且……这好像也不是季安头一回关注她的头发了？虽然不排除对方仅仅是想表达善意，但或许，季安他尤其地喜欢我……的发色？
想来是她给的安全感还不够，导致季安依旧介意着自己与常人的那一丝不同，怕无法融入进去。
林鹤行目光状似无意地从季安那一头漂亮的银发上掠过，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得做得更好才行，做个更合格的姐姐。
随手从书堆里翻出一本名为《仙门珠玉菁华录》的书，林鹤行正欲翻开一观，背后的季安忽然出声：“姐姐，方才我就想问了，夜已深了，为何还在画符？而且还是传讯符？方才在长街上，你同我不是试验过了吗？姐姐你画的符好用极了。”
林鹤行顿住笔锋：“我想着，能不能制作出一种无需灵力、凡人也能驱动的通讯符咒。”
“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没有的事。”林鹤行下意识摇头，想到季安正在帮她擦头发，又很快停下了动作，“我们来到这座小城前，在驿站里不是碰到了一户人家？一个年轻男人，父母都很年迈。”
“我想起来了。”季安回道，“那个年轻人说他要去襄城做生意，老父母叫他路上小心，家里还有两个小弟弟妹妹。好像，是这样说的。”
“这就是原因。”
林鹤行继续道：“襄城，从那个驿站出发，普通人没个三年五载到不了地方，更别说路上安危难测，若是走岔了路，又或者遇见拦路的劫匪，这叫一个普通人如何来应对？所以那位年轻人的父母才抱着他不停地落泪，是担心他，可怜没办法取代他。”
“不同于修士，普通人的三年五载，与海角天涯无异。”
林鹤行卷了卷眼前笔迹凌乱的符纸，低声道：“要是真有我说的那种传讯符，在家的父母们也能更安心一些。可惜那时我的水平还不够。”
“姐姐已然做了许多。”季安放下面巾，像林鹤行教给他的那样把布巾慢慢地叠好，“擦干了。姐姐，你不是给那个生意人买了台马车，还送了他一笔盘缠？姐姐，你是好人，非同一般的好人。”
“没你说得那么好。”林鹤行觉得他这一本正经说话的模样，既严肃又可爱，先捏了捏季安的鼻子，然后才打开了眼前这本所谓的《仙门珠玉菁华录》，希望能从中收获点什么。
林鹤行本人对“鹧鸪山”整个世界的背景、设定、功法的了解都有所欠缺，而书籍是个不错的用来扩宽认知的途径。
而且也幸好，季安只是一株生长在秘境中的小草，不然他早该发现她的各种异常了。比方说刚刚提到的“襄城”，在看地图之前，林鹤行压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仙门珠玉菁华录》，翻开前，林鹤行本以为这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宝贝，再不济也该是本介绍各种灵宝灵植的百科全书，结果一打眼的头几行字便叫林鹤行哭笑不得。
——“美人兮美人，华貌胜珠玉，万宗开其道，唯有颜为先。”
好一首打油诗。什么“菁华录”，结果却是颜值排行榜，所谓“菁华”原来是指美色啊。
索性看都看了，林鹤行又顺便多看了几行，她还真有那么一点的好奇，这本书所认为的仙门第一长相究竟是何许人也。
“榜首：连无痕，三元仙宗剑尊之徒、静客峰首席、掌罚，分神期法剑双修，承袭三元仙宗正统剑法，但有一独门绝技，以散逸的灵气拟作莲花，可步步生莲，见莲花知其人。”
莲花、连无痕，这名字和他本人很般配嘛。林鹤行往后翻了几页，竟然看到原主“纪安”所在的宗门也出了一位榜上有名的美人。
“第十三位：秋荻，清源门掌门首徒兼首席，金丹初期剑修，花容月貌，唯有两处可惜。一，常年身着素色，恰恰艳色方能凸显其魅力；二，已有一位同门道侣。”
林鹤行回过头去看排在榜前的其他人，发现除了榜首连无痕之外，笔者在描绘其余人时，多多少少都会花费笔墨形容她们或者他们的外貌，譬如“花容月貌”“玉树兰芝”“可堪国色”之类的。
那么这个“连无痕”，究竟是男是女？真长这么好看？好看到不需要多余的形容词？
“姐姐，”季安打断了林鹤行的思考，他追问道，“这是什么书？怎么看得姐姐的面色变换了好几次。”
“‘仙门珠玉菁华录’。”林鹤行如实道，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菁华……”季安稍作思考，随后伸手过来，指尖落在“榜首”二字之后，“菁华，是不是指貌丑无盐的人类？那这个名字排在最前面、三元仙宗的连无痕，他是不是里面长得最丑的那一个？”
林鹤行顿觉无言，但是好笑，她连连摆手：“当然不是啦。你又乱说是不是？”
“哪来这么大的醋意，嗯？”林鹤行拍拍他的侧脸，见他眉头微拧，又做出郁闷之态，连忙补充道，“你长成这副样子，世上哪里还有人比得过你？你长得最好看了，天上天下都是独一份的。”
小孩子嘛，多哄哄就好了。林鹤行心道，看到季安眉头舒展，她予之安抚地一笑，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手里的书籍上。
《菁华录》的章节目录上有标记着“绝密”二字，林鹤行微微一笑，翻开“绝密”章节，好奇里面都藏了些什么秘密。
“言，静客峰莲华仙君……有步步生莲之妙法，不若使之玉体横陈其上，嫣然花心里……赤身裸.体、必是一番绝艳之风情……妙不可言……”
林鹤行“啪”地一下合上了书，恐不敢细看。
“姐姐，怎么了？”季安刚好错过了这个时刻，他为林鹤行倒茶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林鹤行回复：“没什么。”
她一派正色，面上书写着五个无形的大字，左脸——“我是”，右脸——“正经人”。
随后，林鹤行眼疾手快地往《仙门珠玉菁华录》这本邪书上一连拍了数张封印符，将其裹成木乃伊丢进储物戒之后，才深深地松了口气。
季安亲眼目睹这一幕，眉头轻挑，但并未多说，只将温度合宜的茶水轻推送至林鹤行手边：“姐姐，请用。凉夜悠长，我愿与姐姐同话西窗、共会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