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疏狂已经等候多时。
昨夜师无妄整整守了付一醉一夜,崔又生彻夜未眠,眼底浮着一圈淡淡的乌青,神色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走吧。”
付疏狂默然跟在崔又生身后。
行至房门前,崔又生抬手叩了叩门板,门很快从里面被师无妄拉开。
“他怎么样了?”崔又生问。
“醒了,还有些虚弱,先进来吧。”师无妄侧身让路。
崔又生抬步率先跨进屋内,付疏狂双脚却像钉在了门槛之外,迟迟不敢踏进去。
崔又生扭头,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别怕。”
付疏狂一进门,就对上那双眼睛,他下意识转身,付一醉却主动开口叫住了他。
“疏狂。”付一醉音量不高,但足够让付疏狂停下,“不想见我吗?”
氛围正要往煽情的方向漫开,崔又生直接出声打断,不给他继续拉扯情绪的机会:“你不是被那个人带走了?为什么又回来。”
言下之意就是——我们不信任你,别打感情牌。
“我被她抛弃了。”付一醉声音虚弱,扯动身上未愈的伤口,“被她打得半死,拼尽全力才逃出来,我也不奢求你们的帮助,只是想在死之前,再看弟弟一眼。”
他扯动唇角,自嘲般笑笑。
“我心里清楚,你们会疑心我是魔族的走狗。事实也的确如此,我没什么好辩驳的。”他缓缓闭上眼,脖颈往前送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若是诸位信不过我,动手杀了我便是。”
话音落,他双目合起,不再挣扎。
“痛快。”崔又生冷冷道,“我本以为你会说你有什么苦衷,看来是我太心软,我就不该救下你。既然你已经见到了你想要见的人,那我就给你一个痛快。”
说罢,崔又生手中灵力涌动,野草剑现形,她身子向后蓄力,手腕送出,长剑裹挟一道冷冽寒光,直刺付一醉的咽喉。
“师姐!”付疏狂终于有了动静,低头跪下,“求你饶他一命!”
剑尖堪堪停在付一醉颈前毫厘之处,剑气擦着肌肤掠过,却始终未曾再进分毫。
崔又生利落收剑,转头看向一旁的付疏狂:“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一滴温热的泪珠从付疏狂眼底滚落,砸在木地板上。他神情麻木,嗓音干涩发哑:“我知道,可是……”
话音陡然一顿,他猛地抬头,直视着崔又生:“我相信他,我相信他绝不会勾结魔族,做伤天害理的事。”
崔又生眸光微凉,直击要害:“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只因为你是他的弟弟,你就要交出你全部的信任?
“哪怕这个哥哥,在你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一步一步走向付疏狂,屈膝单跪在地,与站着的付疏狂平视:“哪怕你全然不知他的品行底细,哪怕留他活着,就有可能连累旁人、置他人于死地。”
“你也要我手下留情?”
付疏狂嗓音发颤:“师姐……”
“如你所愿。”
崔又生不等他说完,冷声打断,示意师无妄一同出去。
室内归于寂静。
——
“又生。”师无妄看着坐在桌边喝茶的崔又生,“疏狂他……”
“我本来也没想杀付一醉。”崔又生搁下茶杯,目光看着层层涟漪,“但他的出现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师无妄坐在她身边:“你怀疑他是叶蚕?”
“不一定,但十有八九。”崔又生唇线抿直,“我想到两种情况。”
“第一,如他所说,他是从黑袍女人那受辱后逃出来的。可我那天听到,他和那位坊主的关系不浅,所以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可信度,大概率是那个黑袍女人想要在我们身边安插眼线,在我们这编了一出戏。”
“第二,他真的是被赶尽杀绝,逃了出来,想要最后见一面自己的弟弟,可是在半路就已经死了。我们对付一醉不熟悉,偏偏他又是付疏狂的哥哥,有天然的理由可以待在我们身边。林雀发现了更趁手的身体,自然会选择从别人身上下来。”
“万一他说的全部都是真的呢?”师无妄问。
“不会的。”崔又生轻轻晃了晃茶杯,轻声道,“他应该也很后悔那天和疏狂相认。”
“总之——”崔又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小心为上,不论是林雀还是那个黑袍女人,他的身份在我这,只会是别人的眼线。我要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的那个人。”
“既然你本就不想杀他,又何必吓疏狂呢?”师无妄从身后环住她,自然地把脑袋搁在她的肩窝,“疏狂……应该很自责。”
“可是他还是心软了不是吗?”崔又生握住师无妄的手,十指相扣,“我怕有一天,他的心软会害死他。”
“如果有一天,在我飞升的那一天,我没有坚守自己的本心,堕落成魔。”师无妄温热的气息透过衣裳,像是要直接和崔又生交融,“你会第一时间杀了我吗?”
“不会有那一天的。”崔又生立刻反驳。
师无妄低低一笑:“是啊,不会。”因为轮不到你动手,我会在有那个苗头的瞬间,自我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