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千头万绪,但席面算是好张罗的,汴京城里的四司六局做惯了各种席面,大把的银钱撒下去,便不愁做事不尽心。
而办雅集最要动心思的,便是玩乐的项目。
“林娘子可知,这女眷们要拉进关系,交谈熟络起来,都在这玩乐的时候。”
冯佩玉道。
“不能过于沉闷,得众乐乐,才有交际的乐趣。”
“也要考虑各家娘子擅长什么,若是有不通诗书的,却硬让人家吟诗作赋丢了丑,平白得罪人。”
若是棋牌博弈类,可以玩叶子戏,双陆,打马,还可投壶。
若是风雅一些,便可点茶斗茶,行花草令,联诗接龙。
若是喜欢热闹一些的,便可演些皮影戏和傀儡戏,还能请个说书人,说些世面上时兴的话本故事。
林栖自出生后,林家便不怎么兴盛了,故而从没办过这等官眷集会,有些事情还是听冯佩玉讲了才大开眼界。
门道之多,直听的林栖一愣一愣的。
林栖不由得拉着冯佩玉感叹,冯娘子懂得忒多,若是没有冯娘子这么轻车熟路,自己真是两眼一摸黑。
又忙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钱做酬谢。
冯佩玉一掂,得有个十贯钱,面上的笑更加真心了几分。
现下好了,既搭上了纪娘子这条路子,又得了银钱,这些时日的辛苦算是没白费。
关于雅集,冯佩玉确是轻车熟路,这便说来有些心酸,雅集宴会她见的多了,只是,她既不是雅集的客人,也不是张罗雅集的话事人。
她是雅集上的那道菜。
弹琴,唱曲,跳舞,裴府养着她们,除了预备着送给各家宗室勋臣以外,平时还有一用处,便是主家宴饮时以娱宾客。
若是比起外面烟花柳巷的小娘子们,那她算是幸运,也不用卖身,卖个笑而已。
冯佩玉最喜欢那女客们的聚会,无非弹个琵琶唱个曲应应景,夫人娘子们听得开心了还给赏钱。
而男客的宴会们便让人厌烦了,酒气熏天不说,有些男人借着撒酒疯,总想做些不规矩的事。
故而冯佩玉一到这种宴会,便满脸官司,愣是不给他们好脸色瞧。
裴箱平日里和她走得近,在裴相公那里尽力护着她。
而裴相公还指望着她日后能进宫伺候贵人,对她还算客气,因此她算是幸运的,没遇见过很冒犯她的宾客。
也有那无礼的轻浮人,她也能轻松打发。
说起来,她和谢诏便是在这宴席上认识的,属实是一段孽缘。
至于谢诏一个殿前武官,为何会出现在裴相公的宴席上,那便有说道了。
两年前,朝廷和北边打仗,说是要收复十六州,谁知大军走前还豪气干云,对阵时却败了个落花流水。
因着此事,不仅领兵的将军罢官抄了家,负责粮草辎重的一应文官也吃了瓜落。
其中便有身为盐铁司副使的裴相公。
情急之下,裴相公使了大把的银钱上下疏通关系,还连送了好几个美人给朝中要员,只求他们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
自然也日日在家中宴请这个,宴请那个,疏通关系走门路,以求能有人给他遮掩一二。
其中,便有身为天子心腹的谢诏,据说裴相公三请四请,才赏脸来了这么一回。
初遇谢诏是个夏日的夜里,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冯佩玉只记得那夜,环顾四周,竟在前排的雅席上,看见两个宫中内侍模样的人。
以为裴相公为着自己脱罪,今日就要把自己扔进宫里去讨好官家,顿时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惊吓之余更觉怒火中烧,裴相公做官不做实事,就懂得谄媚钻营,如今坏了朝廷的事,却累的她们这些下人给人卖笑。
这世间就是此等狗官太多,不务民生,否则自己也不会被阿爹阿娘卖了,就为了换□□命的粮食。
呸,凭什么,就该让天子罢了他的官。
又见那两名内侍的眼睛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顿觉不妙,便准备使出救命绝技之装疯卖傻。
若是自己举止疯癫,仪态全无,她就不信宫里的内侍是个不要命的,什么疯的傻的都敢往宫里拉。
于是抄起桌上的酒壶猛灌几口,酒劲一上来,那手琵琶弹的是颤颤巍巍,刺耳嘈杂,呕哑嘲哳难为听。
听得满座人眉头紧蹙。
这还不算,饮至半醉,颇为伤怀,酒兴上头之际,她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全然不顾席间众人目光,旁若无人的高声吟诵起裴箱刚教她的一首诗。
“富家一碗灯,太仓一粒粟。贫家一碗灯,父子相聚哭。”
“风流太守知不知?惟恨笙歌无妙曲,哈哈哈哈哈。”
席间的一众官员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一群狗官,真是应景。
裴相公见她如此坏事,气急败坏,忙着叫人把她拉走。
可冯佩玉酒壮人胆,哪里肯走,正拉拉扯扯之际,只听一清亮的声音懒散的说道。
“裴相公家中的人倒是有趣的紧,何必苛责她,我看她说的有点道理。”
循声望去,只见谢诏悠哉悠哉的歪坐在席间,长长的佩刀就径直放在案上,单手慵懒的支着下颌,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灯火融融,只见他身着黑色箭袖,轮廓清隽,剑眉星目,英俊的很。
目含秋水之光,似笑非笑的,直教人心神恍惚。
那时,冯佩玉居然觉得,此人必定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