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在礼堂观众席第一排左侧第一个位置的少女利落站起,面带灿烂自信的笑容走上舞台侧面的台阶。
马尾随着她的走动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舞台黄白色的灯光把她的发丝调和出了一种柔和的朦胧感,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没有攻击性。
郁从野看见第一排第二个位置上坐着的应该是她的妈妈,一个把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女,眼含泪光,站起来拼命鼓掌,很以此为傲的经典家长模样。
他的舅舅黎冬柏作为黎明奖学金的捐资人,以爱心校友的名义上台为梅逢满颁奖。
礼仪小姐给黎冬柏送上了半人高的广告板,印着奖学金金额,四个零硕大醒目,梅逢满从黎冬柏的手中接过来,两人维持着一送一接的姿态对着摄像机的闪光灯微笑被拍下合照。
郁从野觉得台上的微笑莫名刺目,他的脸颊上被伞角钝啄过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发痒,他没忍住抬手摸了摸脸。
坐在观众席的中轴线上,周围的议论声都被捕捉进他的耳朵里。
“这就是梅逢满吗?这次月考考了七百多分的大神?居然身高这么高,脸还长得这么好看,天呐,上天不公,怎么有这么完美的人啊?”
“听说她破了咱们胥城中学月考最高分数的记录,我以为我们高一时候班里几个大神已经很牛了,结果这次前三名全是一班二班的,哎,他们英才班的人简直是神中神啊!这次月考这么难的卷子还能考将近满分。”
“我爸妈因为我考进胥中还摆了宴席,我亲戚们还以为我多厉害呢,他们不知道我压力山大啊……”
“是啊我也是,这次高二分班我分到了理科学优班,纯粹是我上次期末考超常发挥,卡分进的,谁知道学校突然搞什么英才实验班从外面扩招了这么多神仙进来啊?!那些天才学霸简直和普通人类不是一个物种的,能把我这种小卡拉米虐得体无完肤。”
“我也是小卡拉米,以后只能围观大神打架了呗。”
“欸同学,我是高二八班的,你在几班啊?以后多交流啊。”
“我……我在二班。”
“什么?你也是英才班的?等等,你怎么站起来了?你要上台领奖啊?三等奖不是要年级前十五名才能拿吗?不是,搞什么啊,跟我说什么小卡拉米,也是大神啊!?”
郁从野听着身后两位原以为是萍水相逢抱团取暖的同学当场翻了友谊的小船,他摇着头勾唇讽刺地笑了笑。
这位深受打击的同学恐怕还不知道,那位被他们崇拜的梅逢满同学更是个行径恶劣表里不一的人。
“怎么样?你舅舅的母校不错吧,这一个月体验下来怎么样?我觉得比你妈帮你选的那些私立学校强多了,小野你喜不喜欢?你这两年好好读书,别枉费我废了这么多功夫把你弄进来。”
黎冬柏从台上下来,没回到第一排的嘉宾区,倒是往后绕到了外甥的身边落座,引得周遭一片侧目。
郁从野不喜欢别人的打量,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用余光睨了舅舅一眼,拆台道:“你以为这样我妈和外公就能记你的好了?就能原谅你了?效果肯定不如你带一个女朋友回去。”
“嘿,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舅舅白疼你了。”
黎冬柏享受学弟学妹们投来的青春目光,他低头整了整衬衫领子,又挪动了一下胸袋掖着的方巾,满脸感慨地看着舞台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百年老校宣传片,“哎青春啊,想当年我也是这里的校草一枚……”
“黄瓜刷绿漆。”郁从野受不了舅舅,突然来了一句。
黎冬柏问:“什么意思?”
郁从野没作声,压低帽檐,起身弯腰向旁人借过,挤到红毯过道,快步跑上台阶往厅后的洗手间去了。
梅逢满下了台,在女厕所的隔间里找到了坐在马桶盖上支着脑袋发呆的戚原园。
“园园我回来了!太谢谢你了!我爱你!”
梅逢满把脚上的米色小皮鞋脱下来用纸巾擦干净还给戚原园,将自己搁置在厕所窗台上湿透了的绿白休闲鞋重新穿回脚上。
“你跟我客气什么,你用奖学金请我喝奶茶好好报答我就行!”
戚原园穿上鞋刚站起身就被抱住了,梅逢满埋在她的脖子后闷声闷气说:“嗯,一定,以后我们又在一个学校了,来日方长,你的奶茶我包了!”
戚原园和梅逢满是小学同桌,拼音都还认不全时就幼稚发誓要做对方一辈子的好朋友,初中时戚原园的父母买了学区房搬出了小镇,梅逢满留在小镇读的初中,横跨大半个城市,友谊只能靠暑假和寒假艰难地维系着。
梅逢满心中想珍惜的人不多,戚原园算是一个。
好在戚原园也珍视她,才会在礼堂门口见到她的第一秒就发现她隐秘的狼狈,生拉硬拽到厕所逼她换了鞋,好让她体面地上台领奖。
两人都不想回礼堂听一些官僚主义讲话,便靠在洗手台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
多年后重新在同一所学校相聚,开学第一个月是适应期,戚原园家也离得远,选择了住宿,这一个月忙于跟新室友们培养感情,连续好几天午餐都放了好姐妹的鸽子,此刻两人终于有时间聊天,聊起来就有说不完的话。
从宿舍条件l食堂午餐质量聊到老师上课的口头禅,又讲到这次月考的变态难度时,梅逢满突然看见镜子里掠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梅逢满侧目望去,郁从野的背影走进了对面男厕所的帘子后,她努努嘴,“那是你们班的吧?”
戚原园也看见了,点了点头:“是啊,现在咱们学校谁不认识他呀,大明星呢。”
郁从野一入校就引起校园论坛的好几波热帖讨论。
童星出身,小时候演过几部大热剧的主角幼年版,但已经好多年没有新作品,娱乐圈日新月异大浪淘沙,他早就消失在观众们本就为数不多的视野外,查无此人。
但在象牙塔里得到众人的关注对他来说还是轻而易举的事。
“听说不少女生喜欢他,长得帅嘛,也正常。”戚原园凑在梅逢满耳边八卦说。
“帅吗?”梅逢满皱眉问。
她怎么不觉得?
她在一班,园园在二班,两个班的前门连着后门,每次郁从野从走廊经过时总会听见周边同学的议论,不少女生还会互相拉着袖子羞怯地默默注视他走过,梅逢满也顺着旁人的目光观察过他几次。
又白又瘦,头发比其他男生都长一些,碎发耷拉在额前盖着眼睛,天天戴着帽子,低头走起路来没声没响的。
简直像鬼一样。
戚原园对着镜子梳了梳刘海,提议去楼顶天台的花园看看,两人刚擦干手还没跨出卫生间的门,听见外面走廊拐角一道羞怯的女声在告白,两人步履一致地收回了脚尖,齐齐贴在门边偷听。
“郁……郁从野,我……我小时候就看你的电视剧,喜欢你很多年了,我马上就要出国了,能跟你同校这一个月已经很幸运了,我知道十月一号是你的生日,请你收下这份礼物,就当圆我的童年梦。”
几秒安静后,女生又补充了一句:“这个……不贵重的,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戚原园和梅逢满对视了一眼,捂着嘴不敢出声打搅,多么恳切的表白,她们都有些动容了。
然而下一秒,一道清冽又散漫的声线:“你挡着我路了。”
戚原园:“……”
梅逢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