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内乱已经平定了。”他说,“是国舅。”
“国舅?”祝青鲤神色诧异,飞快搜寻着此号人物。
这是母后的亲哥哥,他们的舅舅,在宫中任职领军将军,掌管着宫中禁卫军。
“舅舅杀了王翰?”
“王翰没死,逃了。”祝远缓缓摇头,冷笑一声,“这是个贪功冒进的蠢货。舅舅进入皇城的当晚就让暗卫控制了寝殿,借太后口谕撤走了王翰的亲兵,半夜杀入……”
祝远侧了侧头,看向祝青鲤:“不过这计划当晚走漏了口风,王翰提前从密道里逃了,现在,估计在哪个山野里龟缩着。”
祝青鲤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试探着问:“这样说来,我们……可以回宫了?”
“都不安全。”祝远摇摇头,合上信件,语气不疾不徐,“父皇已逝,国舅平乱有功,现在是朝廷上红极一时的人物,名义上拥立太子,可我至今没收到大哥来信,我猜测,他早已把大哥监禁了。”
“嗯……”祝青鲤适时应声,“听闻舅舅在之前就收拢了宫中大部分的禁军,此次平乱反而让他暴露了势力,就算他无意专权,那些大臣们也不会放过他的。”
祝远手上摩挲书信的动作一顿,抬了抬眼,沉默地盯着祝青鲤,良久,突然露出一个微笑:“青鲤,你还记得三年前,第一次和我入宫宴饮的事吗?”
祝青鲤的脊背打直了,心中暗骂自己说得太多,莫非引起他怀疑了?
“那时你才及笄,胆子小,一路都跟在我身后。见了生人,也不敢说话,只在我提醒你时,才想起要作揖。”
“呵……呵呵……”原身大抵是个健忘的,祝青鲤没能在记忆里搜出这段回忆,只得干笑两声化解尴尬,“还有这事……”
“三年说短不短,倒也给你长了不少见识,现在看来,还真有一副大人样了。”祝远慢悠悠道。
“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待嘛。这三年,青鲤在后宫摸爬滚打,苦读诗书,学习了很多道理,也明白了很多事情。”祝青鲤笑容里掺着苦笑,仿佛这些年来是真的在皇城内尔虞我诈的磋磨中度过。
祝远略一颔首,淡淡揭过对她性情变化的猜疑,继续道:“如今王翰余党尚未扫清,他们还会追捕流亡在外的皇族宗亲,你是一国千金,不宜在外久居。”
“青鲤知道。”祝青鲤垂首恭谨道,“这一路颠沛流离,我也认识到一些亡命之徒的穷凶极恶,护送我出宫的下属们死的死,逃的逃,若不是有幸遇到皇兄,我现在早已横尸荒野了。”
“呵呵,那是因为你有福运。放心吧,你既喊我一声‘皇兄’,为兄又怎能放你一人独自回去。温戎。”祝远轻敲了敲桌,帐外闪进一人,单膝跪地:“属下在。”
“就让温戎护送你回宫吧。”祝远含笑淡淡,托着下颌道,“他武功不错,想必一人足矣,更何况,你不是还有吕小将军吗?”
祝远口中的吕小将军是大将军吕邕之子吕智云,她和吕智云从小结识,青梅竹马,互生情愫。皇城政变后,吕智云一路护送她出城,但不知在哪个节点上不知所踪。
祝青鲤现在自身难保,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无心回顾原主的桃花债。
“多谢皇兄。”祝青鲤徐徐行了一礼。
“主上!”
帐帘忽掀,又一名黑衣人半跪抱拳,恭声道,“两公里外有追兵正在搜索一座破庙,过一会可能会追上来。”
“时候不早了,收拾收拾赶路吧。”祝远叠好案几上的书册,起身吩咐道。
南玉也掀帘而入,请祝青鲤出帐:“公主,奴婢按照主子的吩咐已收拾了您回宫的行囊,请您随奴婢一一过目。”
祝青鲤点点头,提裙跨出,不忘转头对这位好心的皇兄道一声谢:“有劳二哥了,等京城太平,青鲤必定第一时间给你写信。”
“嗯。”祝远勾了勾嘴角,算是应了。
目送着祝青鲤离帐,垂下的帐篷阻隔了日光。
祝远款款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他靠近温戎,停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冷声道:“你护送三公主回宫,听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路上不太平,若是遇到些不长眼的溃兵,或是流民,你也知道,咱们宗室若毫发无伤,锦衣玉食,反倒会显得仗势欺人,不懂民间疾苦。”
“要是路上磕着碰着,也是她的造化,怪不得旁人。只要人最后活着到了地方,就算你办好了差……知道了吗?”祝远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透着彻骨的寒意。
温戎叩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寒光。
“去吧,别让公主等久了。”祝远的话轻飘飘的,在帐中飘散。
“是。”
温戎退出帐。
东方的烈阳刺破云层,光晕明晃晃,亮闪闪的,晃着他的眼。
但晨曦的金光铺满了这条雨后的泥泞小路,也为马车旁低着头翻查行囊的身影镀了一圈晃眼的碎光。
他等她翻查结束,才迈步上前,取过她的行囊,背在肩上。
“会不会太重了?要不我再拿一些出来吧?”
这位公主站在他身边,矮他一截,仰着脸,满目关切,明媚而体贴。
那眼神太炽热,谁人心怀鬼胎,都不免会被这灼灼的目光烫一下。
温戎摇摇头,制止了她要帮忙的手,淡声道:“请公主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