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连溱拈起一撮细沙,用指腹轻轻碾开,“这是薛家北坡石料场附近的河沙,沙中含金。薛家明面采石,暗中采金,刘知府作为薛展内兄,应当很清楚才是。”
她把白绢往前递了递,日光恰好照在那一片暗金之上,流光碎影,很是晃眼。
“只是不知……”她抬眼看向刘同升,“你替薛展遮掩了几年?替他销了多少账?他每年往你府上送的银子,是你帮他遮了金矿的利钱,还是你替他分销的份额?”
刘同升面色变了几变,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冷冷一笑:“你拿一把沙子来,就说薛家有金矿,又说本官与金矿有染,莫不是把许尚书当傻子?”
他心下清楚,如今金矿已毁,在逃的矿工均已灭口,连溱无凭无据,一把沙子就想给他定罪,未免天真。
“若有真凭实据,不妨拿出来。”刘同升摇了摇头,“若是没有,本官倒是要问一句,连部郎费尽心机构陷本官,究竟是想替晟王脱罪,还是另有所图?”
连溱点点头:“你想要证据?那我便给你证据。”
她转向许沅,拱手道:“许尚书,下官请求传证人上堂。”
许沅微微颔首:“传。”
片刻后,两个河兵搀着一个身形枯槁的男人走进大堂。
刘同升也转过目光,漫不经心地瞥了那人一眼。原以为不过是个寻常的河工或苦力,可待他看清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时,瞳孔骤然缩紧了。
他上前一步:“许尚书,此人已是将死之相,说的话如何可信?”
连溱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呈到许沅案前:“许尚书,这是下官几日前在中州府衙门前揭下的通缉令,通缉之人正是堂下之人。”
一旁的大理寺少卿詹士兰取过告示,走到王萧身前仔细比对,对许沅点了点头。
连溱继续道:“许尚书,此人名叫王萧,乃薛家的矿工。”
她转向刘同升:“此事还需刘知府解惑,这薛家的矿工何时改名换姓成了狱司的囚犯?你以越狱之名行追捕之实,意欲何为?”
刘同升脸上血色褪了大半:“你、你……你怎知他不是囚犯?本官身为中州知府,缉拿越狱逃犯乃是分内之责!”
连溱没有理他,转向王萧,重复了一遍刘同升方才对周武说的话:“王萧,把你这些日子的所知所见,一五一十说给诸位老爷听,不得隐瞒。”
王萧跪在地上,身影沙哑:“小人……小人本是薛家石料场的矿工,后来被管事挑中,签下生死状,去北坡开采金矿。”
他喘息了一阵,缓了口气:“前些日子……金矿透水,死了不少弟兄,薛老爷下令封了矿口,我心中害怕,和三个幸存的工友趁夜逃了。
“可没过几日,官府的人就把我们抓了回去,在狱里打死了另外三个弟兄,我、我靠装死才逃过一劫。后来……他们把尸首扔到河里,小人会泅水,顺水漂了一夜,才被连老爷救下。”
他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向刘同升:“知府老爷,你不记得小人了吗?你亲自来矿上的时候,小人在井口见过你。”
刘同升的脸已经白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一派胡言!本官从未去过什么金矿!你这是被人指使,捏造诬陷!”
王萧摇摇头:“我……我是将死之人,不会说谎。你两月前在矿里踩滑伤了左脚,伤疤想必还没愈合吧?”
刘同升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连溱上前一步:“刘知府可敢当堂查验?”
刘同升退回一步:“我……”
赵询突然开口:“刘知府没话说了?”
他微微一笑:“那到本王了。”
他看向许沅:“许尚书,此前薛家大公子曾上交一张字条,乃是有人暗中塞入他房中,教唆他弑父夺产,现请将纸条取出细查。”
许沅微微颔首,身后书吏快步走进内堂,片刻后白斐捧着木匣从内堂出来。衣裳上还沾着那日掰青砖蹭上的泥,头发凌乱,眼下青黑一片,胡茬都冒出了不少。
赵询朝他点点头,白斐打开匣子,呈至许沅面前。
“许尚书可注意到这纸的边缘?”
许沅低头细看了半晌,慢慢蹙起了眉头。字条并非规整裁切,左下方有一小段极浅的残纹,若非仔细端详,极易忽略。
赵询道:“大雍各州府衙的公文纸皆有标识,京城的用的是云纹,泗州用的是水波纹,中州用的便是缠枝纹。这半截暗纹虽不完整,但纹路的走向、间距,与中州府衙公文用纸一般无二。许尚书可取一份府衙今日存档的公文对看。”
书吏呈上一份府衙文牒,许沅将两纸并列,侧过头在光下细细比对。
片刻后,许沅抬起头,看向刘同升的目光又沉了几分。
赵询继续道:“可否将字条借本王一观?”
书吏将字条送到赵询手上,他细看了片刻,抬头看向刘同升:“刘知府平日签发公文,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刘同升咽了咽口水:“自然是右手,这有何可问?”
“这纸上字的横画,全部左高右低,行款向右下倾斜,故而,这是左手写的。”赵询拿起纸条,指尖在纸面虚虚划过,“再看这个‘杀’字,竖勾力道虚浮,典型的左手运笔。”
赵询话音一转:“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改换左手写字,哪怕刻意改变字形,有些习惯却是很难改掉的。本王翻阅过中州府衙的旧档,发现刘知府的笔迹有个特点,横画先重后轻,撇捺收笔处微微上挑,折笔处钝而不锐,与这字条上的字如出一辙。”
刘同升猛地抬起头,怒道:“殿下!你这是在构陷本官!左手写字如何比对?天下人人写字都有横撇折捺,难道但凡是这般落笔的,都是本官写的?”
许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取刘知府的公文批阅来。”
书吏快步捧来一沓文书放在案上,詹士兰起身,将字条与公文并排铺开,先比纸纹,再比落笔习惯,逐字描摹对照。
满堂无人出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良久,詹士兰抬起头:“许尚书,这纸条上的字虽刻意用左手书写,但起笔、收笔、转折处的习惯,与公文字迹一致。刘知府写捺时惯有拖笔,落笔重且收笔轻,这字条上的‘速’字,也是这个写法。”
詹士兰顿了一下:“下官以为,两张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许沅接过比对纸,看了很久。
刘同升站在堂上,仍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许尚书,这字条上的字是左手写的,如何能断定是本官?万一有人故意模仿本官的笔迹……”
他摇着头:“本官不认,这根本不足以定罪……”
就在此时,门外一声清亮的女声响起:“字迹不足以定罪,那账本呢?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