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还晴着的天说变就变,回道署的路上竟又下起了绵密的小雨。连溱掀开车帘,入目又是一片熟悉的雨雾蒙蒙。
“这天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薛引珠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连溱转过头去,只见她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帘外绵延的雨丝上,神色淡淡。
连溱放下车帘:“只是天气依旧,心境却大不同了。”
“心境?”薛引珠低低笑了一声,“的确是大不同了,所以……连老爷不安慰安慰我吗?”
连溱顿了顿:“那……恭喜你死里逃生?”
薛引珠偏过头看她:“我死了你伤心吗?”
连溱一愣:“自然伤心。”
赵询坐在对面,闻言抬眼看了连溱一眼,唇角微动,没有说话。
“既然你舍不得我死,”薛引珠唇角一弯,“我现在孤身一人,正缺一个当家的男人。你未婚我未许,不若你来我薛家做婿如何?”
连溱没空去反驳舍不得薛引珠死就得娶她的逻辑,默默往旁边挪了一寸:“……薛老板莫要与我说玩笑话了。”
薛引珠定定地看着她:“我何曾与你说过玩笑话。”
“啊?”连溱一愣。
赵询忽然开口:“以薛老板之才,一人料理薛家产业绰绰有余,何需旁人插手?”
薛引珠闻言看他:“殿下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拦我?”
赵询没有回避她的视线,淡淡道:“事实而已。”
连溱轻咳一声,打破二人之间微妙的对峙:“说起来,薛老板是如何知道那封寄往京城的信会落到我们手中,又如何确认我会找到青石板下你留的字条?”
薛引珠轻笑了一声:“那封信本来就是故意寄出去的。”
连溱一怔:“故意?”
薛引珠点点头:“赌你不会放过薛家任何一封出中州的信件。”
“那你信里写的那些……”
“都是真心话。”薛引珠眼尾微微弯了一下,“不知连老爷看到时作何感想?”
连溱沉默,那种时候了也不忘要调戏一下她吗?
她顿了顿:“那若是我没看懂你在信中的暗示……”
“没看懂也不打紧。”薛引珠望着她,眼里带了几分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哪怕我死了,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连溱愣了片刻,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动了动嘴唇:“薛老板……”
“拒绝的话我听得够多了,不用再说了。”薛引珠摆摆手,“不过,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她眼睛微微眯起:“我薛家为沈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逃不过一个兔死狗烹的结局,那些高高在上的官不拿人当人,我偏便要他们一命尝一命。”
连溱蹙了蹙眉头:“刘同升一人揽下了罪责,若以账册和回执论罪,沈家大可以推人出来顶罪,难以动摇其根基。”
赵询摇了摇头:“经此一事,沈家在中州已经没有根基了。”
连溱沉默片刻:“可真正的祸根不在中州,在京城。”
薛引珠撑着下巴,似笑非笑道:“京城皇帝最大,晟王殿下当皇帝不就行了?”
连溱一惊,头一回听到有人把大逆不道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赵询。
赵询微微抬眼,平静道:“薛老板慎言。”
马车在此时停住,白斐在外喊道:“薛老板,薛府到了了。”
薛引珠从善如流地敛了笑意,站起身来:“多谢二位送我回家,回见。”
车帘落下,车厢内只剩下赵询和连溱两个人。
“殿下……阿嚏!!”连溱刚张嘴就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还想说话,一件带着余温的外袍已经兜头罩了下来,宽大的衣料将她整个人裹住。
连溱一愣,从衣袍里探出半张脸:“殿下,我不冷。”
赵询看了一眼被她自己揉红的鼻尖:“打喷嚏的人没有资格说不冷。”
“……好吧”连溱裹着外袍,轻轻嗅了一下,“殿下用的什么香,好香。”
“没用香。”
“哦。”
或许是被暖意包裹的缘故,没过片刻困意便涌了上来,连溱慢吞吞打了个呵欠,困得迷迷糊糊,梦到哪句说哪句:“今早金砂不见了,翻遍了屋里都没有,后来想起来……墙角有个野狸花的窝。”
连溱眯着眼睛,像是又气又想笑:“也不知它是什么时候叼走的,害我今早迟到……”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尾音融在清浅的呼吸里。
帘外雨声淅沥,睡梦却很安宁。
连溱无意识地蹭了蹭,今日的靠枕格外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