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仲臣感觉到,自己在蛟龙那最后一击之中,身上的血契也随之而解。他躺在床上,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
那一击蛟龙怕是只用了三成力。
然而于他,这一击着实不轻,谢仲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它击的挪了位。
他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昆仑山的地牢里,特殊材质炼制而成的铁链锁住了他的四肢,让他整个人呈“大”字型悬空着。
他动了动手,一动才发现,这铁链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骨头,一动就扎得更深了。昆仑山,一个修仙门派,竟有这样的刑具。他在心底冷笑。这点疼比起那蛟龙的一击实在算不得什么,他此刻简直动弹不得,这铁链锁住他根本毫无必要嘛。
他被关在地牢,对外面的天翻地覆一无所知。
藏书阁管事长老青玉长老陨落,药都峰被毁,司药长老养育了几百年的灵药灵草一朝毁于一旦。还有数座山峰灵殿经受了不同程度的毁损,藏书阁前的荷花池一夕之间尽数枯萎,迅速结冰封冻了起来。而藏书阁也经历了不同程度的毁损,书籍洒落一地,横梁出现裂纹急需修复,那些附着青玉长老灵力的物事一夜之间皆归于寂静。
昆仑大殿上几位长老争执不休,对司剑长老青玄及其弟子谢仲臣的处罚各执己见,有些认为应该一命抵一命,杀了那昆仑叛徒;有些念起为青玄长老的唯一的弟子,认为应该废其修为,逐出昆仑。
昆仑派内部一直激烈的争执着,一连这样七天过去了。
第七日。
铁门被打开了,一道光透了进来,他眯着眼,在黑暗中待久了,还不适应突然的强光。
是执法长老身后跟着几名弟子进了来,是来宣读昆仑山的判决:
“司剑长老青玄弟子谢仲臣私自破坏昆仑山脉,释放蛟龙,危及昆仑派众弟子。从今日起,将谢仲臣逐出昆仑山,永世不得再回昆仑。”
读罢,他的铁链自动解开,那执法长老一挥手间,他已置身昆仑山门之外,那执法长老转身欲走,他挣扎着抓住那执法长老的衣服,他说:“我要见我师父。请执法长老带我去见我师父最后一面。”
“你师父也自身难保,你见了又能如何?走吧。昆仑山不欢迎你。”说罢,执法长老一挥衣袖,将他甩开,化作一缕青烟离开了。
他挣扎着不断爬向昆仑山,山门忽近忽远,永远有道隐形的墙隔在他的面前,让他无法得入。
谢仲臣跪在昆仑山门之前,进进出出的弟子见了,皆对他露出厌恶与唾弃的神情。
刘少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见了他这副样子,嗤笑着上来就接连踹了他几脚,骂道:“若不是你,青玉长老如何会死?你个叛徒!就该你去受那天雷之罚,只是逐出昆仑真是便宜了你。”
“天雷?什么意思,我师父怎么样?”谢仲臣狠狠地盯住刘少峰。
刘少峰被他眼神镇住,愣了一愣还欲破口再骂,却是被刘少卿拦住了。
刘少卿看着匍匐在地的谢仲臣,实在于心不忍,道:“你私自将这蛟龙放了出来,就该想到会有今日。你还是快些走吧。不要再回昆仑了。”
“刘师兄,我只是想再见我师父一面,还请刘师兄帮我向掌门禀报。”
“掌门不会同意的,你走吧。”
刘少卿不忍见他一直在这山门处跪着,此刻也是私自下来看他,只是不断劝他离开。
“你不必再跪了,昆仑山已经将你的名册注销了,你从此已不再是昆仑弟子,还是趁早离开吧。这是我从师父处求来的,对治伤有奇效,你拿去吧。”
说罢,将药瓶放置他的身侧转身回了昆仑。
昆仑山掌门当众宣布了对司剑长老的处罚。
“司剑长老青玄,教徒无方,私放千年蛟龙,致昆仑山灵殿及弟子损伤无数。按门规当受十七道天雷,由执法长老即刻行刑。”
掌门于长风念完处罚决定,皱着眉看了眼跪在引雷台中央的青玄。众多长老中,唯有他与青玄是同一个师父带出来的师兄弟,他还记得当初师父外出游历时将青玄领进师门的情景。这些年来,青玄时常在外游历,速来洒脱肆意,万事不牵萦于心,游离世外之态,然若昆仑有什么大事须他去办的,他向来稳重自持,从不曾有些许闪失,近日他又突破了昆仑剑意第九重境界,是昆仑山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突破第九重境界的长老,若是假以时日顺利突破第十重境界,那便是入了仙界之门。如今为了个触犯昆仑禁忌的弟子竟然甘愿受此天雷刑罚,这和自毁修为有何区别?他实在是不忍再看下去了,几次三番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一甩长袖,离开了。
今日是司剑长老青玄受刑的日子,众人皆去了昆仑山后的执行台,掌门的意思是必须要昆仑山弟子亲眼目睹这场刑罚,引以为戒,不得再犯。
执法长老开始行刑,他双手掐诀,祭出引雷针,拂尘凌空画出引雷决。引雷台上空风云迅速变幻,浓墨一般的乌云笼罩在引雷台之上,狂风大作,台上众人不得不使出定身之力方得站稳,引雷台中央的青玄他的青袍于风中鼓动,半长的胡须随风而动,他的神色却十分淡然,似乎毫不畏惧接下来的天雷。
一道轰鸣从远处轰隆隆地滚了过来,云层中越来越震动,一道闪电劈下,第一道天雷直击向引雷台正中的青玄。
青玄被雷击地胸口一痛,他闭了闭眼,咽下口中的血,静静地等候第二次雷击。
执法长老看了他一眼,手中拂尘一滞,终是继续凌空而动直到成功画成引雷决,他飞下引雷台,直待雷击而下。
一道接一道的天雷劈在青玄身上,一开始他还能忍住,直到第七道天雷劈下,他终是忍不住手撑住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谢仲臣跪在山门外,只感觉地面在轰隆隆震动,他抬起头看向昆仑山的方向。远处有一道电光划过雪峰边缘,然后他听到了第一声雷的余音。
天雷!
他想到了什么。
他失声大喊:“师父!”
虚空道人骑着青玄的仙鹤红红赶到昆仑山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
谢仲臣匍匐跪在昆仑山门前,身上已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若不是仙鹤着陆后径直走向了那一座雪人,虚空道人一时还不能认出他来。
谢仲臣就这样一直跪在山门前,直跪了七天七夜,又恰逢昆仑山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山门前白茫茫一片,除了还能认出来高耸的山门,其他是一概也认不出他原来的模样。
虚空道人拄着拐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想起当初他不小心闯入自己的杏林的样子,彼时自己已经算出他命中该有此劫,本有意要提醒青玄,青玄却拦住了他,青玄说:“不可道破天机。”如此想来,青玄竟比自己这千岁老儿还要肆意洒脱,看破红尘了。
他拄着拐杖走向谢仲臣,在他面前站定,他还以为谢仲臣已经是冻晕了过去,待他走到了他的面前,谢仲臣艰难地抬起头,半晌才终于认出了他,他虚弱地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道:“道长……”
又过了一会,才终于能把剩下的话说完,声音嘶哑:“还请道长带我去见见我的师父。”
他面上透着怪异的潮红,虚空道长伸手往他额头一探,烫的他手一惊缩了回去。这孩子,烧成这样还能说话,不过是撑着一口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