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走到河边蹲下,用帕子沾了水,仔细地擦了这一路走来布鞋上沾的泥土,把帕子拧干水后,她又换了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汗,对着河水照了照,干脆打湿了帕子又给自己洗了个脸。就要到正午了,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她的衣服已经汗湿了大半,她走到一棵树荫底下用帕子给自己扇了扇,勉强干了些,便继续赶路。是刘三家的媳妇。这刺眼的太阳底下若是不细看,只觉是个小小的影子往前挪步。
这是她第二次进城,上一次进城还是去年,也是这样热辣辣的秋天,她丈夫带着她一起来城里卖些地里种的瓜果蔬菜,顺便带她在县城里好好逛了逛,她手里这两块帕子,便是那时候在城里她丈夫买给她的。
终于到了县太爷的衙门门口,从昨天半夜里出门,她已经走了快一整日了,一路上只就着咸菜吃了两个自己做的馒头,现在眼见着就要见到县太爷了,也不知是紧张还是饿的,她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正午,太阳高悬,整个县城都在太阳的暴晒下显得懒懒的。街边也没什么行人,衙门口也没有衙役当差。她踌躇了一会,终于鼓足勇气走到大门口那口巨大的堂鼓边,抓起鼓锤就敲了起来,第一声闷闷的,没敲响,她又用了些力,终于敲响了鼓,震得从里面连忙跑出来两个衙役。
县太爷刚吃过了午饭,正要休息,这是个小县城,却管着偌大的边疆,县城里本没有多少人,而临近的村庄也隔了几座山,偶尔有些鸡鸣狗盗之事,大案要案却很少发生,因此他对自己治县之能甚为满意。如今上头看重他,让他监理修建水库这等大事,这其中又颇多可以周旋之处,修建水库的拨款,与一些不愿服役修建水库的人到了他这,明里暗里的银两,这过一把手……他心中暗自笑了笑,对自己当下的生活更是十分得意了。他一边剔牙一边听衙役说着前厅有个击鼓鸣冤的女子,心中颇为不耐,他抹了一把嘴,看了看外头的太阳,照常回了里屋午睡,进屋前对着衙役交待了一声:“让她且在堂上候着。”
刘三家的媳妇跪在公堂之下,她看着堂上悬挂的牌匾却并不识得上面写的是什么。衙役态度蛮横且冷漠,只一味地呵斥她让她候着,却始终不曾告诉她,需要候到什么时候。
直过了一个多时辰,那县太爷才慢慢悠悠地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扶了扶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敲了一下惊堂木,把那堂下跪着的刘三家的媳妇惊了个一身冷汗。
刘三家的媳妇边哭边说出了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原来她是来县衙里举报,她同村的青壮男子皆被征召去修建水库,偏那刘大保家的两个儿子却在征召的时候躲在县城里不曾露面,躲过了服役。她心中十分的不服气,于是便跋山涉水的来了这县衙特来告状。
县太爷怒视堂下之人,怒喝一声:“岂有此理!”
他怒喝了这一声却又突然停了下来,他俯视着堂下跪着的刘三家的媳妇,阴沉地说道:“你如此说,可有和凭证?”
那刘三家的媳妇没有料到县太爷会如此一问,吓得瘫坐在地,一时没了主意,抬头看了县太爷一眼,不敢在说话。
县太爷一声怒喝:“大胆!竟敢戏弄本官!先打她二十大板。”他便转身就要退堂。
衙役敲击木棍,正欲行刑,只见那木棍高高举起,吓得那刘三家的媳妇几乎晕厥倒地。那刘三家的媳妇直呼冤枉,“大人,我冤枉啊!我并没有说谎欺骗,我,我有证据!”
“哦?”那县太爷停住,冷笑着看她,“你有何凭证,还不快呈上来?”
那刘三家的媳妇说道:“我亲眼见到他们在山上砍柴,还担水浇地。大人,大人您和我一去便知。”
“你说你看见了就是证据!笑话。你来这里告发他们二人,可若是我去了,他们又跑了,那本官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刘三家的媳妇一时没了主意,慌在堂下。她喊道:“大人,他们常年在城里做工,他们的主顾我也知道。若是不在村里,想必也不会跑远,我愿意带大人前去。”
“带我速速前去捉拿这二人。”县太爷一拍惊堂木,下了令,若是那刘大保家的两个青壮年肯去修建水库便罢,若是不肯,倒也好说,到时候可狠狠地敲他们一笔。
县太爷命几个衙役直奔村里拿人,那刘三家的媳妇带着人来到村里时已是半夜。村里各家各户本已经睡下了,只听得外面十分吵嚷,纷纷批了衣服探出个身子往外看,这一看不得了,见是县太爷领着几个衙役持着火把直奔那刘大保家去了。
刘三家的媳妇带着众人到了刘大保家院门口,县太爷呵斥她让她叫门,她吓得瑟瑟发抖,缩着身子不敢动弹。县太爷一个颜色,衙役一脚将那门踹了开去。
屋内一时却毫无动静,二叔公从衙役身后绕了进来,唯唯诺诺地讨着好:“不知道县太爷这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官爷,您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可以和我说。”
县太爷看了一眼那缩在院门外的刘三家的媳妇。
“有人……”衙役瞪了一眼眼前拦路的二叔公,一把把他拉开,继续大声说道:“收到举报,刘大保刘二保蓄意躲避服役征召,特来捉拿归案。”
“冤枉啊,几位官爷。刘大保他们两兄弟一直在外做长工,并不曾躲避征召。”二叔公还要拦住他们进屋,却被衙役一把推开,摔倒在地。
屋外声音嘈杂,屋内却寂静无声。县太爷有些疑惑,命令衙役上去拍门。
衙役正欲拍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屋内掌起了灯,一时让外面的人看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只觉对方人高马大,十分壮硕,把那上前拍门的衙役都衬得十分较弱。
刘大保双目一瞪,县太爷也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他竟不知刘大保生的如此壮硕,一时间竟有些害怕的不敢上前,可一想到自己县太爷的身份,又立刻胆大了起来,拨开众人走到那刘大保跟前,他掂了掂脚,昂着头试图与之对视,却见对方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头来,顿时气势上就弱了几分,县太爷干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就是刘大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