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杜禾饴小心翼翼的试探,“二殿下方才说……他手里还有一张牌。奴婢听着,心里实在害怕。”
“二殿下如今说要提前动作,娘娘,您说二殿下他会不会……会不会在淑妃娘娘忌日那天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太子殿下那里已经知道了下毒的事,如果二殿下还要再动手,到时候被查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抬起眼来看着贤妃,眼眶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泪光。
“娘娘,奴婢不是要挑拨您和二殿下。只是奴婢真的怕事情闹大了,牵连到娘娘您身上来。二殿下方才说让人守着含象殿的门,这哪里是保护娘娘,这分明……分明是怕娘娘出去坏了事。”
贤妃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攥住了杜禾饴的手腕,捏得人生疼。
她盯着杜禾饴的眼睛,好似从悬崖边上猛地拽回来之后才看见脚下万丈深渊的惊惶。
“他……”贤妃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土,“他要做的,到底是什么事?”
杜禾饴摇了摇头,泪珠恰到好处地滑落一滴:“奴婢不知。但二殿下连太子殿下都不放在眼里,这宫里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
她反手握住了贤妃的手腕,将她微微发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娘娘,您不能再由着他了。再这样下去,您会被他拖进深渊里去的。”
贤妃终于定下神来。
“本宫……本宫想想办法……”
杜禾饴垂眼,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藏进了低垂的睫羽后面。
她轻轻攥紧了贤妃的手:“奴婢愿陪着娘娘。”
含象殿的喧嚷被一重重宫墙滤过,到了李珩这边,只是一片模糊的的嗡鸣。
“殿下,”沈太医放下药箱,“该请脉了。”
李珩转过身来,眼底的青黑比前几日又深了一层。
沈太医三根手指搭上去,须臾间,眉心便拧了起来:“殿下,您若还是坚持用那药,不及时拔毒的话,迟早要伤及心脉……“”
“我知道。”李珩打断他,将手腕收了回来。
沈太医长叹了一口气,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推到了李珩面前。
“这药,是臣用虎掌、附子配了南星和几味猛药熬制的,药力极烈。”
“喝了它,三五日内可与常人无异,气色、精神、体力,都会恢复如常。可是……”
李珩伸手拿起来:“可是什么?”
沈太医深吸一口气:“可是药力太猛,是以耗损殿下自身元气为代价的。三五日后药效一退,反噬便会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届时殿下会全身关节剧痛,高热不退,至少要在床上躺足一个月才能将养回来。这一个月里,殿下连下榻的力气都不会有。”
他说完这段话,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李珩。希望在对方脸上脸上能看出一点迟疑,哪怕是转瞬即逝也好。
可李珩只是拔开那只白瓷瓶的木塞,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极烈的药气冲上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紧接着,他便将瓶口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白瓶被倒扣着搁在案上,最后一滴药液顺着瓶口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琥珀色的湿痕。
李珩用袖口拭了拭唇角:“有点难喝。”
“殿下,这药一旦喝下去,便没有回头路了。臣方才说的是一个月,可若这一个月里您的身子没能养好,落下的病根……”
“沈太医。”李珩开口截住他的话,“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吗?”
沈太医行医几十年,见过将死之人咽下最后一碗汤药时的平静,也见过垂危之际被猛药吊着一口气的患者眼中的挣扎。
可李珩明明知道代价是什么,却连一息的犹豫都没有。
沈太医终于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从药箱底层又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轻轻打开。
匣子里是一沓泛黄的纸笺,纸边已脆,稍有动作便有碎屑簌簌落下。
最上面一张画着一簇芙蓉花,纤细温婉。
正是淑妃的脉案与画作。
李珩低头,目光在那些笔触上缠绕了片刻。
半晌,他合上了匣盖:“收好了,估摸着这两天就能用上。”
沈太医得令,郑重地将木匣重新收进药箱底层,又看了李珩一眼。
李珩的脸色确实已经开始起了变化,原本覆在面上的那一层灰败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真实的好气色,唇色泛着久违的淡红,眼里的青黑也淡了几分。
旁人看了只会说三皇子龙精虎猛,可沈太医知道,这副好气色底下,是一副正在被烈火灼烧的筋骨。
“臣……告退。”沈太医提起药箱,“殿下,您保重。”
门被轻轻带上。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珩坐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只空了的白瓷瓶。
药力正在他体内蔓延开,暖意涌向四肢,被余毒纠缠了许久的沉重与钝痛,潮水退去般缓缓从他身上剥离。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攥紧,又松开。
力气回来了,比近期里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好。
这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