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后年也在一起。”
“好。”
“大后年也是。”
“好。每一年都在一起。”
顾衍之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但这不是盐,是糖。甜的。
子时,新年到了。远处的钟声响了,咚——咚——咚——一声一声的,缓慢而悠长。顾衍之和卫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雪。
“卫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卫峥想了想。“希望你明年做的菜更好吃。”
“我做的菜已经很好吃了。”
“那就更好吃。好吃到让人吃了还想吃,吃了忘不掉,吃了一辈子还想吃。”
顾衍之笑了。“你这个愿望,是帮客人许的,还是帮你自己许的?”
“帮我自己。”
“你自己吃了那么久了,还没吃腻?”
“没有。一辈子都不会腻。”
顾衍之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的脸很凉,雪花贴在上面,化成了水。
“卫峥,我的新年愿望是——明年你还在这里。后年也在这里。大后年也是。每一年都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哪里都不去。”卫峥说。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暖了。雪还在下,钟声还在响,鞭炮声还在噼里啪啦地炸着。这个世界很吵,但他们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
“衍之。”
“嗯。”
“下雪了。”
“嗯。”
“雪很大。”
“嗯。”
“像那年一样。”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那年?哪年?”
“我五岁那年。从京城到清水村的路上,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我趴在那个老人的背上,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我以为我会死在那个雪地里,但我没有。因为那个老人说‘峥儿,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我不敢睡,睁着眼睛看着雪,看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我不怕雪了。雪再大,我也不怕。”
“那你怕什么?”
“怕你不在。”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重,很稳,像一座钟在走。她在这心跳声里慢慢地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冰,终于开始融化。
“卫峥,我在。我一直在。雪再大,我也在。你不怕雪,我不怕你。我们两个,什么都不怕。”
卫峥低下头,吻了她的头发。他的嘴唇很凉,贴在她的发丝上,像一片雪花落在上面。
“好。”他说。
新年第一天,顾衍之起得很早。卫峥还在睡,躺在地上,裹着那床薄被子,呼吸均匀。她蹲下来,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的脸。没有冷意,没有戒备,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煞气。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睡着了,做着也许普通也许不普通的梦。她想知道他在梦什么,但她没有问。因为梦是私人的,是他唯一可以不和她分享的东西。
“卫峥,新年快乐。”她轻声说。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卫峥,我爱你。”
他不动了,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她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但她不在乎。说出来了,就够了。他听没听见,是他的事。她说了,是她的事。她的事做完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是凉的。她蹲下来,重新生火。干草塞进灶膛,火折子打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慢慢地燃起来。火光照亮了厨房,照亮了灶台,照亮了墙上那盏丑灯笼。灯笼纸上的鱼在火光中游来游去,游了一整夜,还在游。它不知道疲倦,因为它的世界只有这一盏灯笼,这一方天地,这一束光。光在,它就游。光灭了,它就停。光再亮起来,它再游。游到灯笼烧坏了,游到纸黄了,游到鱼褪色了。它还在游。
顾衍之看着那条鱼,忽然笑了。她想起卫峥说这条鱼在看她——一只眼睛看近的,一只眼睛看远的。她那时候觉得他在胡说八道,现在觉得也许是真的。鱼真的在看她。看了她一年,两年,三年,看了她一辈子。它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眨眼。但它一直在,在她头顶上,在烛光里,在每个她低头做菜的瞬间。它不是鱼,是他的一双眼睛。他不在的时候,它替他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