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如今巡盐御史剑指山阴县,光是靠着两位的人脉关系,断是跳不出浙东、淮扬这两块地方去搬救兵的。”
这是实话,也是张杨二家如此着急的根本原因。这俩纯纯属于是有点小钱小人脉,但不够上桌吃饭的那种。
“第二,这巡盐御史是铁了心,非要把整个浙东搅乱,其背后不仅仅是补亏空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
说到这儿,周盈修长的手指比划了个二字。
“两党之争。”
“……”两人皱眉,你看我我看你。
郭嘉在边上都快听睡着了,这会儿见周盈还忽悠忽悠,也是忍不住:“我就直说,你们两个没办法,真正的办法在朝廷。”
“……?”然后两个人脸上更懵了。
郭嘉:……这什么悟性。
周盈见状,忍俊不禁:“我们要把这团水搅混,如此一来,其余的齐、楚二党势必不会光看着东林的人,吃掉整个江南地区盐税之利。再者,残余浙党,也会奋力抵抗,这样的话,我们的胜算就大了。”
“听起来是好想法,但是怎么做呢?”张岱摸着下巴,没想出个所以然。
杨业微微深思,随后仿佛是想到什么一般,猛地看向两人。
周盈莞尔,郭嘉手撑着脸颊打瞌睡。
也就是七八岁的年纪,却如同妖孽一般,分析局势一针见血。这让杨业心里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敬畏。
“这正是整个局面最关键的事情,两位师兄都知道,我和嘉弟牵扯矿税旧案的事情。”
“只需到时候我们两个出面,将这桩案子与巡盐牵扯到一起,那么一旦让朝廷的人知道,这巡盐就折腾不起来。”
白衣少年说完这些,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周盈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水,昏暗的灯火映照一张无暇面容。
突的。
一声喝响起:“不行!这太危险,这不可以。我张岱就算是想找法子,也不能拿着自己朋友的命去赌!这事情别再提了。”
杨业愣了一下,侧头看着脸上怒容满面的张岱,眨了眨眼睛,心道:宗子,你还真看不出来啊,有义气。
但是义气能当饭吃吗?能活命吗?
张岱显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但、但让他坦然接受自己的朋友为了救自己,从而深入虎穴,这如何都不能让他释怀。
此非君子所为。
被吓醒的郭嘉皱眉,咂巴了一下嘴:“吵什么,咋咋呼呼的……又不是说要送死,你们能想到的事情,我们会想不到?”
真是,扰人清梦,讨人厌。
张岱一口气如鲠在咽,脸色多变几番。
见他如此,郭嘉啧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醒神,没好气道:“棋局内无可用之计,难道就不会找棋局外的帮手吗?你二人是困在了里面,我们却看得清楚。朝廷事,事在党争,而纯非钱,既然你们选择割舍家产,那么这件事就好办了。”
“……”
“……”
张岱和杨业:阿巴巴巴……请赐教!
见着两人目光带着几分疑惑和茫然,郭嘉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深叹口气,孺子不可教也。
周盈轻笑出声,声音温润儒雅,带着几分笑意言:“此事,也全非为了你们二人,更是为了替我二人摆脱罪臣眷属的身份。因而两位师兄,也无需太放在心上,难免愧疚。”
张岱“哦——”了一声。
杨业颔首。
这下是全想明白了,一时间,对自己方才揣度周盈的心思,颇感羞愧。
张岱那白俊脸上顿时红了一片,杨业尴尬轻咳:“我等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闲话少谈,既然商量好了对策,你二人便辛苦一些,连夜去打点关系,等时机到了,自然就该收网。我倒也想,跟这个曹御史,打打擂。”
周盈眯起眼,眸色锐利,如剑鸣金戈,不过刹那便消失不见。
两人匆匆离开。
打着哈欠,困的是眼皮子耷拉的郭嘉哼哼两声:“谈完了?能睡了吧?”
送走人,站在门口的周盈闻言,转身看向他,见这家伙皱着眉,一副恍恍惚惚,困成傻狐狸样,他忍俊不禁,走上前来。
手拽起过来胳膊,直接把人提溜起来。
“哎!”惊呼的郭嘉顿时清醒了,转头看向他。
周盈眨眼,很是无辜:“走吧,回房睡。”
“……”周、盈!!
小郭狐狸气成狐狸团子,眼睛都瞪大了。早先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腹黑!太坏了!
眼看着这家伙跟没事人一样,负手转身离开,他哼了一声。
随后……
周盈方走几步,就觉背后一阵冷风袭来,猛地,直觉背后一沉,连带着那扑上来的惯性,整个人都踉跄着往前倾了几步。
“唔!你干嘛?”皱起眉,刚想把人甩下去,趴在他背上的郭奉孝嘿嘿一笑,手搂着他脖颈:“汝瑛哥哥,我困了,你背我回去。”
“……”周盈直觉一阵恶寒,被叫的直冒寒意。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还装嫩?真不害臊。
“下去。”
“不要。”
“我数到三。”
“……”
“三。”
“?你这是数到三?你这是耍赖!没天理了,我这辛辛苦苦帮你干活,让你背我回去你都不肯,周扒皮你真是毫无人性,比那陈群还讨人嫌。”
“……?”周盈只觉满脑袋问号。
“少跟我扯皮,你要是真想见陈群,明天我就把他从巡阴司给你调过来,怎么样?”
“……哼。”
周盈叹息,算了,跟一只郭狐狸较什么劲呢,谁让他比对方年纪大点。
就当是哥哥照顾弟弟呗。
于是,差不多大的少年,背着差不多大的第二个少年,两个人借着月光,一路走回了卧室。
夜色正好,一夜好眠。
接下来几日倒是相安无事,只不过山雨欲来之时,连带着私塾内的氛围都有些不对劲。
“这几日,怎么宗子和宗吕都没有来?”
“是啊,缺席好几天了,夫子也都不说什么,真是稀奇了。”
周盈闻言,思忖着那巡盐御史,如今是到了什么地方了?
应当是走的陆路,比水路要快个三百里左右。
也就约莫这几天功夫就到山阴县了吧?
希望张岱和杨业能动作快些吧。
“咳。”走进来的陈夫子轻咳了一声,引起了学生们的注意。
“今天上午自习,汝瑛,你来一下。”
稀奇了,素来严苛的陈夫子,竟然也有一天,把讲课改为自习了?
不过众人没有嘀咕多久,因为全新的课业,闪亮登场!
自习归自习,让学生们摸鱼说小话是不可能的!写策略吧,一写一个不吱声!
跟着夫子进门的周盈停下了脚步,行了一礼后开口道:“夫子,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走到一侧,翻找一番的陈夫子,手上拿了一封信过来,递给周盈:“你看看,这是我那尚在京畿任官的友人,写回的信。”
周盈闻言,便也接过,直接拆封摊开一看。
不过多时,屋内安静下来。
而后,周盈猛的折起,抬头看向陈夫子:“这曹谨行,当年竟查过矿税旧案?”
陈夫子颔首,叹了一口气:“此人为官素来正直,据言刚正不阿,为人素不喜清谈,因而矿税之事,弄得民不聊生,他亦上书直言,奈何……”
“奈何,当时国库亏空,陛下就指望着矿税补亏空。”周盈替他把话给补全了,这会儿心里也是有些复杂。
原以为是个东林派来的实干派,不曾想,这其中牵扯如此深。
若那曹谨行当真详细核查过这桩案子,那此人对他们的情况应当是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