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三:查“盐引之弊”,用“抽检法”。
不强求更改当前盐引之策,以突击式账目抽查为主,查必深,查其弊处所得,用以平抑当地盐价。
这一条,主要是为了软刀子割肉,不温不火,但势必会让这些盐商难受,且查出的把柄,也可收集为罪证,到时候可用以真正变法的敲山震虎。
三条治本之策写完,周盈揉了揉自己的腕骨,随后便继续下笔。
这会儿已经是距离考试开始过去一半时间有余,学生们或多或少,都已写了自己的策论,更有动作快的,已经写了快大半。
比方说郭奉孝,这家伙奋笔疾书,半点都不带停歇,速度着实吓人。
把旁边的张岱看的是一愣一愣。
这家伙怕不是……真??活字印刷?
焦虑的张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写的再烂,总归是能交卷不是?他相信,一份策论,就算写的是屎,那也有喜欢这坨屎的屎壳郎。
且说回周盈这儿。
他一提笔写下几行治本之策。
策一:授“荒田良种”,以种生计之粮。
盐场无用之地,或可用以种植新种。其粮亩有数百亩之余,可作于灶户急须生计之时,种之无粮麦之精贵,食之可比其之裹腹。
这条,是解决当务之急的饱腹问题。
策二:立“灶户合作司”,以安生产之源。
当地政府,可鼓励灶户组成合作司,由合作司统一向官仓售盐,领取盐本(工费)。用以平衡盐商高价售盐,减少胥吏盘剥。合作司统一售盐、垦荒、领取粮种。从私盐贩卖,逐渐转向盐农一体。
这条,是饱腹基础上,要吃得起盐,减少盘剥。
策三:立“新策试裁区”,以破垄断之局。
择弊病最深的地方进行变法,盐引之策,可改为定期竞标,盐销考核,中小商人可出钱联合竞标,其盐销之价,须定于考核数之内,其考核由当地衙门,朝廷巡盐御史共商定论。当地须以盐区农改田作为考核项目之一,引种、指导、建田,亩产数,尽数上报。
这条,是前两条的前提之下,最激进的一条,也就是从根本上着手,不但要把这些私盐贩卖者逐步引回成耕农,更要遏制打压独大的盐商。
当然,周盈其实最大的策论核心亮点,还得是第一条,他准备把番薯和玉米等的作物,借着这次的机会点出来。
朝廷之于百姓,无外乎如何叫人怎么吃饱饭,这一切的问题,说到根本上,都是因为没有田种地,没有饭吃了。
怎么办呢?
或是私盐贩卖,这个算是能靠自己的聪明自力更生了。
或是上山为匪,这个就有点突破道德限制,开始烧杀掳掠。
或是沦落流民,这个更惨,啥都不行,说不准睡一觉就醒不过来了。
当然,盐课只是整个国策之中很小的一部分,还有的,比方说土地兼并,乡绅偷税漏税,地方官僚贪墨,各种税赋数目不一,大明宝钞贬值,铜币价格高低,唯一拥有衡量货币价值的白银多在于乡绅之手,这些等等问题,那都是说都说不过来的。
这些都得以后慢慢弄了。
周盈放下笔,看着自己这一卷策论,没察觉出什么问题,也就不再动笔写什么。
等知行广场上的学生们,陆陆续续都放下笔来,这一上午的策论考,这就逐渐的进入了尾声。
张岱手上涂涂画画,随后掐着点,写下最后一个字,虽说……这看起来有点乌漆麻黑,卖相实在不如何,但好歹是没烂尾不是?
“考试时间到,停笔。”上方的夫子开了口,一些没赶得及写完的学生们,这会儿面如菜色,再不甘心。
这考题太难了!实在是超纲啊!
策论收上来之后,底下的学生们都炸锅了,你一言我一句,说的都是方才自己如何破题,写论,定策的思路。
看来,不论古今,考完试之后交头接耳对答案的风气,都是一模一样的啊。
“那策论之题,当真是令人无处下笔!我等学生,却也只能从民生问题着手了。”一个学生脸上满是无奈,嗯……看来写偏了。
“就是说,诶……我倒是从私盐方向入的题,但、但如何遏制私盐猖獗,我便也无法答出个所以然了。”这个听起来,题目破对了,可喜可贺。
“我倒是觉得,这盐课弊端,祸在胥吏之盘剥,盐商之垄断。只是……这些事,也不是我能随意置喙,诶,只能写了几策拙见。”嗯,这个写的不错,可惜没提出什么真知灼见。
“哎?不妨问问小师弟?”
“是也,想来小师弟聪慧,必有些见地之策了。”
于是乎,一群人就围了过来。
郭嘉:??看我干嘛。
一个师兄嘿嘿一笑:“郭师弟,师兄看你方才奋笔疾书,毫无阻隔之处,想来是心中胸有成竹了?”
“啊……还好吧,我也不过是随意瞎写而已,左不过是一家之辞,曹御史觉得有用,那就看看便是,觉得无用,当一张废纸也无妨。”
他说的话声音有点大,令在台上正襟危坐的曹谨行侧目看了过来。
一旁,正在翻阅众学生策论的夫子们低着头,不知相互在商量什么。
周盈凑过来道:“奉孝,你之策论,写的都是什么?”
“嗯?他不是急着要解决当下巡盐的法子吗?我就写了点……急策嘛。”郭嘉被他这么一问,也就不打哈哈了。
别人是别人,周盈是周盈。
这事儿跟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郭嘉眨了眨眼:“你放心,写的都是一些比较合理的策略而已。”
周盈闻言心里倒也放心了一些。
不过多时,台上的陈夫子众人,将策论全部翻阅了一遍,轮到某两张的时候,陈夫子那是眼皮子跳。
几个夫子观之,脸上神情各异。
“这……”
只见陈夫子皱眉,手拿起书写的洋洋洒洒的策论,眼神之间俱是认真。手捋胡须,从头看起,几个围在身侧的其余夫子,也都是时而颔首,时而小声交谈。
“子长,这一策论,写的妙,不知是谁所作?”
考试的卷子收上来,都是要先将名字给盖住的,这也是为了达到公平公正的目的。
以防考官从学生名字着手给高分。
陈夫子深叹,看那字迹,他已是有所猜测,抬起头看向周瑶处,见对方身边围了好些人,亦心中复杂。
“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吧。”
放下这份重若千钧的策论,陈夫子继续翻阅,不多时,一篇笔力遒劲,泼墨洒脱,字无多数,寥寥几笔,便见一二端倪的策论,从众人眼里脱颖而出了。
其上之破题:盐课之弊,非从微末入手,意在机窍之撬动。五策书以查弊清源,以结学子之策,可呈报上疏。
这题破的实在简单,陈夫子都看的愣了一下,不过也没关系这些,几个人继续往下看。
只见其下:
以地方县令贪墨,查盐课征收之盘剥,此为正本清源,削混杂之难。
以盐引垄断为线,查官商账目之勾连,此为断其脉络,削通私之势。
以私盐灶户为镜鉴,查盐价腾昂之贵处,此为平抑市价,削民变之患。
以官盐壅滞为利害,查胥吏盘剥之伎俩,此为厘清课税,削蠹蚀之弊。
更以矿税旧案为枢机,可撬动地方乡绅之铁板,破其壁垒,削舞弊之根本。
终以地方私塾学子之策论为基,编上述五查之所得,上呈《浙江盐课弊病疏》。
如此,一举涤荡污浊,亦可为冤者张目,于国于民,皆为正道。
陈夫子皱眉,似乎是看出了什么,他见着从上到下,不过寥寥之语,却是从官商勾结、私盐之祸、民生利害、士林舆论等,全部着手,实可称之为字字珠玑。
身旁一个夫子指着道:“这份策论,著书者洞若观火,不知是谁所为?”
一旁,听闻的曹谨行侧目:“几位夫子,可翻阅完毕?”
陈夫子放下策论,心中复杂不言而喻,既是欣喜于自己的两个学生如此优秀,却又为之太过出挑,而隐隐担忧。
周盈这样的策论,非是平日里只读圣贤书,不知民间疾苦的学生,能够写出来的。
从微末到根本,每一个字都无废笔。
其大多数谈之,都言朝廷应如何如何,做官应如何如何。
却并无一人,指摘出,其最根本之原因,在于灶户无田,只可依附其他行当。
而为何无田?
这就是更深的原因了。
至于郭嘉那一策,则更着重当下应如何,从查盐课,治贪官,压乡绅兼并之祸,到借民心,搅舆论,逼盐商吐出钱来,最后还以学生之名上疏,直接连那结党营私的可能攻讦,都防备住了。
真可谓是一套连招,打得人颇为措手不及了。
那曹谨行,不正是想着来求个法子吗?不正要求个显赫的业绩,回去好向朝廷交钱,好跟那些东林的人交差。
想到这,陈夫子上前行礼:“曹御史,我等皆已翻阅,只有两策,见之极妙。”
穿着官服,头戴乌纱帽的曹谨行颔首接过:“本官也好奇,这潘岳私塾的学生,能有何等针砭时弊之言。”
说着话,他便开始低头细看。
坐在下方的周盈,听不太清楚几人讨论,心里也不免的有些担忧。
他提出番薯玉米之说,也是想着曹谨行回去交差能言之有物。
毕竟想要让人手下留情,总得要付出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