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嘉种推今日之陈田,救今日之饥,是水火相济,是初吉。”
“可你又如何保证,二十年后,五十年后,那些嘉种不会沦为乡绅兼并田亩的利器?”
“番薯耐瘠,玉米耐旱,荒山亦可种。是好也是坏,贫者垦荒而得食,富者圈山而收租,届时,这荒山贫地,都归了他人所有,饥民无地可耕,那你这嘉种,是救人利器,还是杀人利器?”
他并没有像别人想的那样生气,也没有愤怒,看着这个看起来太年轻,也太青涩的学子,不免得,心里生出几分复杂。
说的话重归是重,听起来如斥责。
潘岳私塾的几个听了,心里可别提多气了,也就只有陈夫子捋着胡须,郭嘉低着摸着下巴,两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岱看着那两人,心里也不免得为周盈担心着急,生怕对方落了下风。
但出乎意料的事情是,众人眼里,周盈似乎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很多人都不太理解的目光中,行了一礼。
“学生明白了,谢前辈赐教。”
刘宗周少见的,颔首,也不再说什么,带着一群人,转身离开了这里。
围观的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
就……这?
难道不该是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学术辩论?
太没意思。
“散了散了,没好戏看了。”
“哼,我倒以为,潘岳私塾的神童有多能耐,原来被训斥几句,也就退缩了?”
“看来,证人书院还是不容小觑啊。”
没理会这群人的嘀嘀咕咕,周盈只是在想着自己心里的事情,转身走着,脚步一停。
看着眼前凑过来的一群师兄,眨了眨眼:“怎么了?”
“小师弟,你告诉师兄,刚刚是不是那刘宗周威胁你了?”
“??”
“我一看那帮证人书院的人,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你点个头,咱们师兄弟一定帮你出头!”
周盈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
边上站着的沈越都听不下去了,看着张岱这群人围在周盈身边,皱紧眉,啧了一声,宠也不是这么宠的,干嘛呢。
“叫你们多读点书,非是不听,总出去鬼混。周师弟这是跟那刘宗周论道,论出了点名堂,又不是武人般的打打杀杀。”
“哦……”是这样吗?
周盈莞尔:“青山师兄说的在理,那刘宗周也非寻常人,问我之事,亦是我本担忧的东西。欸……确实是把我问倒了。”
“嗯?这倒是稀奇,小师弟素来智多近妖,竟也有觉得棘手的一天?”
周盈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夫子呢?”
众人闻言一转头,咦?陈夫子去哪了?
再一看。
哦…又又又在码头跟人聊天呢!
刚下了船,就在码头闹出动静,几个人肚子也都是咕噜咕噜的开始响了起来。
眼看着陈夫子越聊越起劲,大家伙也都是有些无语,张岱拍手道:“欸?反正到时候都是去绍兴府儒学,咱们不妨先散了,自行活动,等下午汇合就是了。”
“这法子我看行,不然在这等,还不知道等多久呢!”
一群潘岳私塾的学生一拍即合,把自家的夫子拉在了码头。
绍兴府,和旨楼,门外。
抬起头看着上方雕梁画栋,金字招牌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潘岳私塾的一群学生都眨了眨眼睛。
“宗子…这地方,得花不少钱吧?”
“我这出趟门,还真没带够盘缠。”
“去去去,要你们付什么钱?我说来这,那肯定是我请客,走,进去看看。”张岱是大气,反正他家境殷实。
杨业见着他直接走进门,也是无奈摇头:“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好了,今天宗子请客,咱们得狠狠吃他一顿。”
这话豪气。
连带着沈越,这会儿也管住嘴,没嘴贱一回张岱了。
几个人进了门。
后头跟着的郭嘉,见周盈还在思考什么,凑过来,用手肘顶了顶:“台阶啊。”
回过神,周盈这才发现,自己半只脚都踏空了!后背一阵发凉,抬头看向对方。
只见小郭狐狸抱着胸:“你看你,人家说一句,你得想十遍。有意思吗?”
“那刘宗周说的话,对也不对。要是全天下的人都像他那样畏首畏尾,做一件事还没行动,就开始担心起未来会怎么样,干脆就都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