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大堂一分为二，一边座椅整齐，学生们捧着简历、穿着规整的制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温和的灯光照下，连头发丝都透露着上城区的精致。

另外一边的中央，一台漆黑巨大的机器轰隆作响，传输带上的指示灯忽明忽暗。后面排着长条队伍，从上往下看就像是蚂蝗一样，散发着独属于下城区的恶心和肮脏。

“又来了。”座椅区前排，一个男生用简历挡着下半边脸，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年年都有这么一出，也没见学生会里混入哪张下城区的脸。”

同伴正复盘自己的简历，闻言头都懒得抬，“公平民主可是写进了校规里的，就算再不愿意，每年学生会招聘还是要把他们叫上来。管他们做什么？他们上来了也留不住。”

“说的也是，”男生轻松地往后一躺，脸上抑制不住的倨傲，“为着完全不可能的机会，一群人趋之若鹜，这阵势跟我上周和我妈去福利院捐款看到的一模一样。几块廉价的面包换得他们不值钱的感恩戴德。”

同伴没有立即吭声，反而斜睨了一眼旁边的队伍，说：“他们可不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可是被学校助优生计划筛选进来的‘宝贝’。”

“什么宝贝，不过是多了点跟寻常人不一样的能力。”男生说着，但眼神却阴沉地扫射旁边的队伍，话语都带着止不住的酸，“无论怎么样都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下贱，谁知道那些能力怎么来的，真有没有还不一定呢。”

男生的声音突然被打断，感觉到同伴的手肘杵了杵自己，他的下巴点了点高台的方向。

高台上的人动了动，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两人稍微松了一口气，男生的声音压的更低：“今天怎么连会长都来了？平时会长不是不参与学生会迎新吗？难道今年的新生中……有不一般的人？”

同伴摇了摇头，语气都带着难以隐藏的激动仰慕：“言会长年纪轻轻就能稳坐言氏财团的第二把交椅，手下掌管的E2和E9活体实验基地最近几年风头正甚，会长本身就很不一般！就算有出彩的新生，在会长面前什么都不是。”

说着，他注意到男生的刚才说话时不断看相旁边的体检队伍，更为不屑，“就算再有天赋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上城区的养料，别忘了，言会长本身也是超能者。”

高台上的几人目光已经扫射下来，两人话头瞬间止住，忙压下心底的牢骚再次安静下来。

机器旁边站的工作人员一个个身姿挺拔，白色校服穿在身上跟军装一样笔挺，金色的饰绪从肩膀悬挂至领口，胸前还佩戴着独属于学生会的金色徽章。随着队伍中的人一个个进入机器，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拿着名册在上面打勾。

“下一个。”

冰冷的声音响起，姜御跟着队伍往前挪动半步，麻木的眼神越过黑压压的头颅，落在队伍前方。

前面的同类被不耐烦的工作人员推入机器之中，十分钟后再出来时脸色青白，手上的体检单看都没敢看。旁边的工作人员手上也拿着同样的纸质报告，表情愈发严肃。

两人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周边的冷冽氛围让所有人的检测都缓慢了许多。

“你的体检报告显示，你好像并没有天赋啊……”工作人员翻动手上的材料，语气逐渐阴沉。

当他再次抬起头，姜御眼尖地观察到他面上的幸灾乐祸。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同类声音都在发抖，一边回答一边紧张看着台上的几人，“会不会是仪器出错了，我来之前真的测试过！”

“你是说我们的仪器有错？”工作人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你们用的这几台都是从哪里来的——言氏财团特供，性能配置在市面上都找不到同样的。你知不知道欺骗我们是什么下场？”

那可怜的同类都要哭了，“我真的不敢骗你们！也许是我们区的仪器出现问题了……如果没有检测出来什么，我也不敢贸然出现在上城区。”

工作人员冷笑一声，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高台上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

许是这声音实在温和，慌不择路的下城区倒霉蛋抱着最后的希冀抬头。

工作人员早就换了一副嘴脸，态度恭谨，“副会长，这人冒充超能者进入学校。刚才体检报告上面显示，他根本没有任何的天赋。”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

“既然没有天赋，赶出去就好了。”高台上的男人笑的温和，“不用过多计较，别惊扰了其他同学的检测。”

只是赶出去而已！

逃过一劫的下城区人又惊又喜，完全没有注意到工作人员收到命令之后勾起的嘴角，也没有注意到下城区的同类中少数同情的视线。

几个工作人员的速度非常快，不到半分钟就将人拖出大堂。就在那人被丢出大门的那一刻，姜御好像感知到什么，立即回头。

然而那人迅速被归拢在外界的阳光下，直到大门重新被关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更加拘谨。姜御慢吞吞跟着前面的人挪动脚步，与前后左右的人没什么两样，像是天生就接受了人生的摧残和命运的洗礼。

今天是第二天，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

姜御适应情况良好，身上没少零件，也没有因为下城区的帮派火拼一键爆头。

不仅如此，她还极快地学会了身为下城区人基本的生存法则：不同情、不怜悯，做个遵纪守法的下城区公民。

这套生存法则的本质，不过一个真理——上位者代表规则。

姜御的目光顺着台阶向上移动，最后落在最顶端的高台上。

上城区的人是这样，现在坐在高位上的人更是这样。出生于上城区首屈一指的财阀世家，还能在这座专门培养精英上位者的军事学院里成为皇帝。足以证明这是她接下来悲催学生生涯里不可冒犯的最高准则。

现在这位“最高准则”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往下巡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随意的注视下变得拘谨安分。

就连对他们耀武扬威的警卫员，现在也规矩地将枪支别在腰间，而不是堂而皇之地拿着来瞄准正在体检的猎物。

气氛如此紧张，姜御却反常地直愣愣盯着高台上的人。在灯光映射下，瞳孔不断缩小。

直到身后的人推了她一把，姜御这才恍然，补上与前面相差的一大截距离。余光还能瞥见离她最近的几个警卫员持枪往她的方向靠近了几步。

姜御保证，她的目光敢再多看一秒，那原本安分的枪口就会扣在她的脑门上。

即使如此，她埋下的目光中依旧充斥着惊骇，努力将进来开始就听到的消息和刚才得到的信息整合在一起，形成新的认知——

——控制全联邦生物医药领域，甚至控制着这所联邦首屈一指的军事院校的言氏财团继承人……

——好像戴着她的狗牌。

她浑身打了一个寒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前面的学生都已经成功通过安检。

“别磨蹭，进去之后把身上的衣服脱干净。”安检员指节敲击桌面，头抬都不抬，话语都带着警告的意味。

这是规矩，所有下城区进来的人，哪怕只是过来凑个热闹，都要进行全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体检。以免他们身上沾染了某种病菌，亦或是从下城区带上来什么恶心的蟑螂卵。

一份份整齐的报告经过无数流程的筛选，去掉没有意义的身份背景，去掉别人谓之可怜可笑的曲折经历，简单评定价值后会放在最高处的台面上。

姜御手指紧紧摸着背包的铁扣，冰凉的触感好像在摩挲那块金属材质的小狗牌，就连戴着小狗牌的那只“狗”的模样，也慢慢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不是现在的氛围太过压抑，她都要再次抬头确认。

“东西丢货架，马上进去！”安检员早已不耐烦，眉目肃然。

已经有人上前要“帮助”她，就在那些人将要碰到她的时候，姜御迅速将包取下，走入机器。

光线被隔绝在外，紧接着是几道红蓝交织的光线从上到下扫射。每检查完一个部位，都会亮起绿色灯光。

连她手腕上的伤口都被着重检测，检查里面是否带有病菌或是蛆虫。

直到再次冒起绿灯，冰凉的水雾覆盖在伤口上。紧接着她的手腕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保证一点不干净的东西都不会裸露在外。

姜御脸上充斥着麻木，这种非人的待遇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恶劣地报复在她身上。

哪怕是现在，她也只能说上城区的少爷小姐们的不喜居然还能带着基础的“善意”，至少会给她的伤口缠上绷带。

半个小时后，机器另外一道门重新开启。从里面走出来，姜御长长松了一口气，半个小时足够她清醒——显然，她已经紧张的神志不清了。

她现在最该在意的应该是那份体检报告。

原身的兜比脸还干净，身上携带致命伤口，空荡荡的肚子让姜御一过来就差点命丧黄泉。

她强撑着身体翻找实物，才艰难从垃圾桶里找到联邦第一军事学校的录取通知，看到上面能提供免费的餐食和简单的治疗仓就来了。

但她从来没有验证过自己是否真的存在所谓的天赋异能，至少到现在她都没有发现自己与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在哪。

早知道这里这么危险，她应该在学校苟多几天。怎么能看到一堆人往这里跑，就以为这里是在发物资呢？

工作人员翻阅手上的资料，许久才指了个方向，“去那边等着。”

姜御放松了下来，稍微冷静半晌，刚拿过包就被人推搡到中间，接着在她领口挂上名牌。

像是货架上的商品，分门别类。

等所有人都检测完毕，来自下城区的只剩下寥寥几人。在这中途，姜御见到了不少“伪造”天赋而被揪出来的下城区人，无一不哭喊着说自己冤枉。

他们是不是真的故意欺瞒，姜御不知道。但姜御可以确定他们的下场不只是赶出去那么简单。

剩下被挑选出来的“合格品”，才有资格与上城区的学生一同参与最后的面试。

明亮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是展示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雕塑，各个带着僵硬的眼神等待前方主宰的挑选。

“你猜谁能留下来？”

“第一排的那几个，资料准备的都很充分——”

“不是，我是说最后那一排的，下城区的那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