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从她屋里出来的时候,听见维奥莱特的西屋传来一阵笑声。
她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维奥莱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小堆铜色的硬币,洛嬷嬷站在她旁边,正教她数钱。
“这个是一里尔,这个是一银币,能换十二个里尔……”洛嬷嬷说。
“十二个?”维奥莱特拿起那枚银币,翻来覆去地看,“从前我替人办事,他们给多少我都没数过。”
“那是从前。”洛嬷嬷说,“现在你买东西,得自己数钱,数错了要吃亏的。”
维奥莱特又笑了一声。她笑得很短,像是还不习惯这个动作,笑完自己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从前不会笑。蚀心让她只认得别人的痛,笑这种轻飘飘的东西,她学不会。现在她坐在窗边的光里,为一枚银币能换几个里尔笑出声来。那天夜里,维奥莱特来找奥罗拉,问了一句:“你去找答案,不怕吗?”奥罗拉想了想,说:“怕。怕也要去。”维奥莱特点了点头,说:“我从前不怕死。现在反而有点怕了。”她顿了顿,又说,“因为活着好像有点意思。我今天退那枚里尔的时候,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不是一件有用的东西。”
第二天,维奥莱特跟着洛嬷嬷上了一次集市。集市的东半边是矮人铁匠们的摊子,铁锤叮叮当当地敲了一上午;西街角支着灰精灵羊毛贩子的布棚,贩子用一口夹生的本地话跟主妇们讨价还价,棚里晾着一排刚染好的彩线。维奥莱特头一回见这些,走得慢,看得也慢。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握着几枚铜色的里尔,进门先找奥罗拉。她说,她在摊子上买盐,摊主多找了她一枚里尔,她数了两遍,把那枚里尔退了回去。摊主愣了一下,说你为人实诚。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像是在讲一件很要紧的事。奥罗拉问她:“退回去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维奥莱特想了想,说:“有点高兴。不知道这算不算高兴。”奥罗拉说:“算。”维奥莱特点了点头,把盐放进厨房,又回到西屋数钱去了。过了两日,她反倒教起奥罗拉来了。她不知从哪弄来一台小天平,教奥罗拉认分量,说集市上买鱼,鱼贩子最会在分量上做手脚。奥罗拉学了半天,还是分不清一磅和半磅。维奥莱特难得地叹了口气,说:“你这样出海,是要被人骗的。”奥罗拉说:“我尽量买不用称的东西。”两个人隔着桌子,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潮落后的头半个月,玛丽安娜每晚过来,总要带几句圣城的消息。塞西莉娅已经回了圣城,正在接受教廷的审查。改革派里几位替她说话的司铎,被调去了外地的教区。玛丽安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末了补一句:“她让我带话给你:圣城的事,她自己应付。你只管养伤。”奥罗拉没有答话。她知道塞西莉娅说的“应付”两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夜里,史密斯来了旧宅一趟。
他把一张盖着朱红印的文书放在桌上,推给奥罗拉。奥罗拉低头一看,是一份调离令,措辞客客气气,说史密斯小队在卡瓦纳一役表现卓异,特调往海外某处“轮值”,落款处盖的印,是“大陆教廷人事司”。
奥罗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去。”史密斯说。他把调令收起来,折好,揣回怀里,“我的队里,有几个人的命是那一夜捡回来的。捡命的地方在王国,他们不欠海那边的。”奥罗拉看着他。她想起塞西莉娅在圣城受审,想起改革派司铎被调职,想起这张盖着大陆教廷印的调令。她忽然觉得,海那边的教廷,正把一张网,慢慢撒到王国的每一处要紧的地方。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大陆教廷人事司。”奥罗拉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他们连军队里的人事都要管了。”
“管不到我。”史密斯说。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要是去海那边,路上当心。那边的人,跟我们这边不一样。”
他走了。旧宅里安静下来。
奥罗拉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她点起灯,把笔记翻到末页那张地图,又看了一遍。
地图边缘,在断海线的地方,有人用极小的字写着两个字:还有。
她第一次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以为那是指海那边还有答案。现在她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写它的人,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留在海图边缘的。
她吹熄了灯,没有睡。她推开窗,望着窗外。
她不知道大陆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那里的港口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旧宅和石榴树,不知道那里的钟楼是不是也这样在夜里静悄悄地立着,不知道那里的人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夜里望着一个回不去的方向。她只从泽尔的话里知道,大陆东岸有一条长长的海岸线,从极北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南方;从观星老人的话里知道,大陆深处有一座很老的观星台,建在能看见整片夜空的地方;从协议缺页的去向知道,有人把答案带去了那里,藏了很多年。她知道的不多,可她知道得够了:够她动身。
她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想不出答案。她推开窗,秋夜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烧落叶的气味。她忽然想起石榴,想起洛嬷嬷的药,想起西屋传来的笑声,想起南屋窗台上那张名单。这些都是她要替别人守住的日子的样子。
她得亲眼去看看。那一夜,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那行字又描了一遍。描完,她把笔记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纸,凭着记忆,把海图边缘那一带的地形画了下来。她画得不好,可她把那片海画得很宽,把断海线画得很长。她想,总有一日,她会把自己走过的路,一笔一笔补到这张纸上。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在笔记底下。
她吹了灯,躺下。黑暗里,她听见院墙外的路上有马车驶过的声音,听见远处的河水响了一夜。她闭着眼,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路排了一遍:先往北去看看莎伦,再绕道平原去看看那个孩子,然后回一趟家,最后去东岸。她想着想着,慢慢睡去。她梦见自己站在一艘船的船头,船下是深蓝色的海,海面一直铺到天边。那一夜,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那行字又描了一遍。描完,她把笔记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纸,凭着记忆,把海图边缘那一带的地形画了下来。她画得不好,可她把那片海画得很宽,把断海线画得很长。她想,总有一日,她会把自己走过的路,一笔一笔补到这张纸上。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在笔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