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川放下羊皮纸,露出深思神色,应宣与陆英行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光芒。
“费德莲,应当不会想到这点,或者说,她还来不及去想到这点。”淮川低声对奈芙说。
她上位背后的原因暂且不说,明面上起码是有足够多的中低阶层混血和魔怪支持她,她上位后自然也给了牠们回报,高阶纯血们被清算被流放,气象为之一变。
然后呢,奈芙露出嘲讽笑容,然后事情大概就和几百年前一样了。牠们上位之后做的事情和她母亲在位时没什么去区别,甚至变本加厉。
高阶纯血对下位者的漠视是一视同仁的,纯血们根本看不到也想不到,可是这些叛乱者,牠们是看得到想得到的,为了防止牠们的路被复刻,牠们毫不犹豫的堵住了一切可能的上升路径,用更加高压可怖的统治清除可能的异见者。
奈芙浏览着阿德里安送来的消息,费德莲为了这个国度确实已经尽力了,她甚至焦头烂额,那么多的矛盾和冲突,她曾试图调动武力压制,可是调动军队给了下面人更多的权力,权力斗争且不说,最关键的是来自一个篡权者本能的戒备,她宁愿养着牠们吃空饷也不会敢把权柄交给牠们一点……
奈芙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响,几乎到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地步。
应宣和陆英行愕然的望着她,淮川则一如既往的沉静。
“真可笑啊,”奈芙终于停下来,望着他们三人,“这样下去,甚至都不必我出手,她的统治就会自行崩塌吧?阿德里安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呢,他有没有想趁机夺取一杯羹——还是说,他也左支右绌,不得不和费德莲联手才能巩固他们共同的统治。”
一个提供上三家的武力威慑,一个提供高阶纯血的血统保证——为了换取一个高阶纯血的后代,说到底,还是走上了血统威慑的老路。
费德莲难道自己没有想过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吗?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七国同时发生叛乱?
因为纯血们的傲慢,令他们根本没把叛乱看在眼里,纯血们相信不会有什么能威胁统治,近乎残酷的对待臣民们,终于爆发了席卷七国的叛乱。
奈芙的手腕翻覆,为他们展示当年情况,搏斗激烈,力量爆发的气浪宛如水中涟漪,掀起滔天的能量,使得所触之物都化为齑粉。恶魔们的魔力并非无边无际,总有耗尽的时刻。他们也曾经呼唤他们的同伴,有的同伴自顾不暇,有的同伴却站在战场之外,冷漠观望。
金紫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熟悉的面孔在她面前血肉横飞,可她的眼神依然冷漠。
“以前我不懂,现在的我经过这五百多年寄人篱下、任人宰割的生活后,是彻底明白了。没有人会不想要过的更好的,或者是掌握更多的权力,或者是支配更多的财富,又或者是声名、是力量、是爱情,也可能是微小的快乐。”
“纯血的统治压制了其他族群的上升空间,这股欲望的洪流就把他们掀翻了。”
上位者常常把下层的愤怒和决心想的简单了。阿德里安以爱意恩情尚且不可能控制她,何况以威势力量驾驭臣民呢。
奈芙站起来,把万千破碎星辉收入自己掌中,室内又回到一片黑暗寂静。
她站在书房中央,仰望窗外明月。人间界的明月朗照千万年故事,故事中的人都消失了,而月仍高悬,也许是想要照亮未来人的路。
淮川三人听到一位未来君主的喃喃自语。
“欲望永不止息,而我要用什么方法使这些欲望的细流汇成江海,顺着我设下道路流向我希望的方向呢?”
“我何以建造这引洪的堤坝,我又如何规束这欲望的洪流。”
“效忠于我,为我所用。”
应宣与陆英行只听到自己心跳如鼓,屏息凝神,要听她继续。
淮川却皱眉:“你想弱化纯血的统治?可是你自己就是纯血,你的力量是你统治的根本,你不能背弃你的立场——这不仅是家族内部的问题,其他的纯血统治者也不可能允许你这么做的。”
奈芙猛然回头,双目晶亮,对淮川露出笑容:“不,不是的!我要强化我的统治,而弱化其他纯血的权力,把空出来的权位分派给其他的族群!”
“我是个恶魔,仁慈不应当被视为我的美德,纯血们被赋予了更多的力量,我没必要给他们提供优渥的环境,助长他们的力量和野心。而其他的族群,我要给牠们机会为我效忠。”
她指着窗外,夜空被远处的灯火照亮,她沉默下来。
“然而,那都是日后的事,现下我首先需要解决的事目前的问题。”
奈芙认为她不能完全靠自己简单粗暴的解决所有问题,工作量太大、时间又太长。她不再拥有那种致命的骄傲,她愿意让那些比她更弱的生命帮助她。
看看大自然吧,只要有一点草种,风就会把它播散到整个草原,这些种子自己会成长起来的,比她能做的还要快,还要好。
“我想要借一点东风,”奈芙说,“人类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她看向淮川:“我的救助院,如今怎么样了?”
应宣和陆英行震惊了——奈芙怎么看都和慈善和公益不相关联,实际上,不如说她是慈善和公益的敌人才对,人们都心怀善意了,她的力量从哪里来呢。
这个恶魔刚刚还在那里说什么“仁慈不应当被视为我的美德”之类听起来很反派的话呢!
“一切都还正常运转,”淮川回答,“事实上,现在那里简直是个大杂烩,人类、恶魔——我是说纯血,混血,还有其他各个种族都在那里,热热闹闹的一起生活。”
这个想法还是源于淮川,阿德里安从孤儿院挑了几个孩子给无聊孤单的奈芙作伴,而奈芙挑选了淮川,淮川刚来的时候,一边恐惧奈芙,一边尽力的顺从和讨好奈芙,令她觉得这个孱弱的生命居然也有可取之处,从此萌生了自己也资助一个孤儿院的想法。
但是这个孤儿院并非只针对人类。
淮川还记得那时候奈芙眼睛里的自嘲和落寞。
“你看,我也是孤儿啊,”她当时那么说,“我也曾希望有人能帮帮我。”
说到这里,淮川停住了,应宣和陆英行也停住了。
一个受控的环境,多样的种族,绝对的忠诚……
片刻,他们三人异口同声的说:“你想要做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