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信上说他是在某个异界时空的地下斗兽场找到马修的,他已经被对手折断四肢躺倒在地,他高贵的血流淌在脏污黏腻地面上,依旧闪烁细微星光,然而地下拳场光线缭乱,没人注意到这点。裁决者看向狂热观众,让他们裁决他生死,而败者向来没有活路。
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买下了濒死的马修。
奈芙知道爱德华一定是看了整场,看昔日同僚如何被异时空生物折断肢体,近乎开膛破肚,因为他必须要评估马修的情况,判断他的价值,确保他不会因为悲惨境遇对殿下心怀怨愤——或者即使心怀怨恨,也无法伤害她……
然后才救下他,给他灌了许多自己的血,令他的□□复原,这才发现马修已经核心破碎,能量散逸,若是他刚刚不救他,他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可是能救治□□,无法治愈心灵,爱德华不能把这么一个危险人物放在自己的庄园里,如果被费德莲知道,大家都没好处,只好把他送给瑟韦尔,也是给瑟韦尔送了个人情。
爱德华知道马修很难面对完好的自己,可是在同样残损破碎的瑟韦尔等人面前应当会重新获得一点尊严。
奈芙摆摆手,沉默的示意瑟韦尔给自己带路。
就算马修不愿意见到她,她也必须要见到他,就算不为了当年,她也想让马修恢复。
站在胡桃木门前,奈芙做了个手势,瑟韦尔会意,带着她身后队伍退去,而她回头看一眼淮川,淮川也点点头,带着应宣和陆英行走了。
陆英行还要坚持:“你一个人进去会不会太冒险……”
应宣无情的从身后捂住他嘴,把他拖走。
窗外的雨大起来了,奈芙推开门,视线定格在屋内大床上。床上枣红帷幔拉起,厚重被褥凌乱,屋内没有点灯,雨中光线昏暗,奈芙几乎看不到床上有人。
她缓步走到床前停下,目光定住。
她看到那里卧着一个憔悴支离的男人。
他那样瘦,皮肤紧贴着骨骼,体重几乎没在柔软的床榻上造成凹陷,即使在睡梦中,他也并不安稳,眼球在眼皮下乱转,而四肢时有些微神经质的抽搐,像是随时准备弹起来。
奈芙凭自身经验得出,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恶魔力量愈强大,一般而言就愈是富有魅力,当年马修高大健朗,容貌英俊,行动间,佩剑盔甲相撞,发出金属之声。
她幼时喜欢听那声音,他把她举起飞驰,风吹的她头发飞舞,像飘动旗帜。马修对她说,她就是旗帜,她前进的方向,就是他们跟随的方向。
后来她孤身一人,蹒跚前行,阿德里安高坐云端,而她在泥中,那个人不可得又不可靠。
也是那时候她才明白,想要让她前进的方向有数万万人跟随,只得她自己先把自己的路走好。
奈芙抬起手,打量手掌纵横伤疤,露出自嘲笑容,即使对恶魔来说,命运也是这样的翻覆无常。
马修就是此时醒来的。
奈芙感到他呼吸的节律变了,俯下身来,在马修呆滞瞳孔中看到自己的红发在黑暗中散发淡淡光晕。
马修干裂的双唇似乎喃喃着什么,奈芙凝神细听,仿佛他在喃喃自语,反复呼唤“陛下”。
奈芙直起身来。
是吗?他是把她误认成了她的母亲了吗?
她缓缓坐在窗边高背椅上,摩挲宝蓝缎面扶手,其上绣有金银人物繁花,是瑟韦尔下意识选了她母亲喜欢的风格。
奈芙开口了:“好久不见了,马修叔叔。”
马修眼中渐渐积聚光晕,他从锦被中挣扎坐起,斜靠软枕,喘息着凝视奈芙面孔,似乎在勉力看清她模样。
随即,他深陷的眼窝中滚出热泪,翻身下床,单膝跪地,吃力地执起奈芙手背,要亲吻她带在手上那枚艳红宝石。
“殿下,殿下……我的小殿下……”
奈芙却抽出手来。
马修如遭雷击,奈芙却反手握住他手,俯身把他扶起来,还令他靠在床上。
“这是昂德法尔山的矿石打磨的宝石,如今你不可触碰它。”奈芙对马修解释。
马修似乎被这话烫伤,情不自禁攥紧身下被褥,褐发垂下。
“是的,我的核心碎裂,尊严丧尽,我已经不配再亲吻您的手,不配再被主君的光辉照耀了。”
雨打在窗棂上,室内干燥,然而奈芙却觉得马修一直站在雨中,陷在泥泞里。
但那又有什么?她如今身上的泥巴痕迹也未干透。
“是吗?”奈芙的语气云淡风轻,“我也曾核心破碎,尊严丧尽,那么,你觉得我不配你的吻手礼吗?”
“怎么会!”马修终于露出激动神色,“您是我们前进的方向!”
而随即,他情不自禁去触碰奈芙手掌。
“这样多的疤,殿下,你好辛苦啊……”他湖蓝双瞳泪盈于睫,“而你如今能够佩戴昂德法尔的矿石了,你……”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哽咽起来。
“您的母亲要是知道,一定会为您骄傲的……我……我也擅自要替她为您骄傲,我……”
马修终于嚎啕起来。
“您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呢!坐在我肩膀上,轻飘飘的!”
“我走的时候,您站在窗台上看我们走,光照在您头发和肌肤上,鲜艳极了,您的母亲看到了,还和我说‘马修,你看我女儿’!”
奈芙重重抱住马修。
她真想哭泣,真想,但她哭不出来,眼泪早就化成了荆棘王座上的刺了,她只好让情绪借着拥抱的力度流出。
哭吧马修,他是替她哭的,把她不能流的眼泪都流出来。
电闪雷鸣,炽烈白光忽闪,照亮室内一角,少女倾身抱住枯瘦如柴的流亡者,他曾流浪,今得归处。
奈芙当天没有再问他什么,马修哭累了,在她怀中入睡。她把他轻轻放回床上,走出房间,独自一人走在黑暗的走廊上。
拐过一个弯,她看到银光,云散雨歇,明月当空,露台上,淮川应宣和陆英行默默站在那里,他们都在等待她。
淮川首先回过头来,不由自主对着她笑。
陆英行已经走上前来,怪紧张的检查她,就好像她会出什么问题似的。
“你在想什么?”应宣轻声询问。
“我在想,”她走到他们中间,抬头看明月,“马修是我母亲的禁卫军亲卫长,他体术高强、战斗经验丰富,力量强大,瑟韦尔他们日夜劳作,都看起来比他状况好些——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几乎在惩罚自己。”
她收回眼神。
“我在想,在其他人都咬牙等待我可能的回归的时候,他为什么在不自觉的放弃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