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眠殊依言出去,将药汤端进屋内,拿起药勺,一勺一勺喂到杨姨娘口中。
喂完汤药,芍绡才缓缓开口:“她时日无多了”
又想这妇人会不会是褚眠殊的亲人,她又继续道:
“我去山上采药的时候碰到她,我是医者,救死扶伤,见她还尚有一口气在,便将人给带回来医治,算下来已经撑了有十日,已是油尽灯枯,就算是大罗金仙到此,也无力回天了”
闻言,褚眠殊静默片刻后,淡淡道:“生死由命,再强求,也不过是一场空”
话音落,二人一同走回院中。
芍绡想起方才的称呼,满心好奇:“眠娘,难不成你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从前是,如今不是了”褚眠殊平静作答。
芍绡又想起她那一身换下的嫁衣,继续追问:“那你这是……逃婚出来的?”
闻声,褚眠殊轻轻摇头,笑意带着几分冷峭:“我今晨问过你,你就不怕我是杀人放火,穷凶极恶之徒?你那时说不怕”
“但是芍娘子,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我虽不是烧杀抢掠的恶人,但我的手上沾过血”
她说着,瞥了一眼小屋的方向,继续道:“屋中躺着的,是我四伯的妾室杨氏。我四姐被迫嫁去县令府,用来换取家族的荣华富贵。杨姨娘为护自己女儿,才落得这般境地。家中丢了新娘,长辈不敢得罪县令,便打算拿我顶替出嫁。几番机缘之下,我才得以逃出”
听完这番过往,芍绡愤慨:“你家中长辈实在太过凉薄!算计完一个,又来算计另一个!”
说罢,她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问道:“所以……你来我医馆做工,是为了行事方便,好去报仇吗?
褚眠殊点点头,坦然应下:“是!”
纵然心中早有猜想,但得到她亲口承认,芍绡还是吃了一惊,
望着面前的少女虽然性子冷,但生得娇俏可爱,实在让人很难将她和杀人二字联系在一起。
她感慨一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芍娘子,现在赶我走,尚且来得及。”褚眠殊好意提醒。
我为何要赶你走?”芍绡面露不解,随即神色真挚,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
“你我萍水相逢,乃是缘分,我说过不会后悔就决然不会食言,而且,你平白无故被算计,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杨姨娘为救女儿,用性命抵抗却落得这般下场”
“你杀人本就是因为他们负你,而非无端作恶,是为自己讨回一份公道,我若将你赶出去,岂不是太过凉薄”
“我芍绡,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便不怕被你连累!”
听到这一番话,褚眠殊心中有了丝动容,她既真诚,她理应如此:“芍娘子放心,我杀人于无形,向来只诛心,不见血,绝不会让医馆因我陷入祸事中”
夜半时分,在多日的救治之下,杨姨娘终于悠悠转醒。看见褚眠殊,她眼中先是意外,随即又像是早有预料。
她撑着身子靠在枕头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没想到救我的人,竟是五娘子”
褚眠殊神色平静,看着她几声呛咳,伸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而后从容落座。
才开口:“杨姨娘误会了,我这人心胸狭隘,你算计拉我垫背,我还没那么大度到转头会出手去救你!在此地相遇,纯属巧合“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杯壁,眼神却冷冽如冰刃。
杨氏心中了然,缓缓开口:“我还以为,五娘子是想从我口中套取褚家秘辛,才特意救下我”
听见“秘辛”二字,褚眠殊抬眸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这么说来,姨娘是知晓了?”
“我想同五娘子做一个交易,若五娘子应下,我就将我知道的尽数告知”杨姨娘开口,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我又怎知,你会不会骗我”
知晓她满心戒备,杨姨娘淡淡一笑:“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所求不过是为我女儿谋一条后路罢了”
“我也看得出来,五娘子藏拙至今,便是为了将褚家一击溃散”
闻言,褚眠殊扬眉:“那就得看姨娘所说的褚家秘事值不值得换你女儿的一条生路”
片刻,杨氏抬眸看向窗外悬月,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带有一丝悲凉,似是不敢想起那时的画面,慢慢开口:
“你生母阮氏之死,并非是殉情,似乎她的死和你父亲有关”
褚眠殊指尖一下下轻叩桌面。生母并非殉情这件事,她早已知晓;可“阿娘之死牵扯父亲”,却是她不知道。
杨杨氏看不出她心中喜怒,只听褚眠殊道:“继续”
“褚五爷败战之前,有一段时日,褚大爷对外称病卧榻,可是一日夜里,我却亲眼瞧见,他悄悄离开了京都,去往何处我并不知晓,没过多久,便传来了褚五爷因意气用事,害死了万千将领,战死沙场的消息”
她将本该埋藏一生的秘密缓缓道出。
听闻此言,褚眠殊眉心紧皱,指尖收紧,杯沿硌得指腹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