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柳令仪却奋力一推,直将面前之人推去一侧,她面露恐惧,起身就往外狂奔。
褚眠殊被这么猝不及防一推,脚步只踉跄了半寸,她没有去追,就这么看着柳令仪。
柳令仪披散着头发,鞋履都跑丢了一只,赤脚踩过冰凉粗糙的青砖。
恐惧已经啃噬掉她所有理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快跑。只要跑到主院,吵醒人,只要有人看见,这个“恶鬼”便不会杀她。
“来人!来人啊!”
她撕裂嗓子嘶喊,却没有一盏灯亮起,没有一个下人应声。
柳令仪回头飞快瞥了一眼,她不急不缓,像一道阴影,牢牢黏着她的身后。
褚眠殊还站在方才的台阶下,缓步走着,白衣曳地,踏过满地乱纸,月色偶尔从云缝漏下一点,照得她一张脸素白,不见半分活人的血气。
柳令仪惊恐跑着,道到院门,转头的一瞬间。
“啊!!!“
院门房梁,一条白绫横死了一个人,她眼睛瞪大,连日的噩梦缠绕,鬼怪缠身,惊呼昏厥过去。
褚眠殊站在灯火下,静静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忽而天空飘起细雪,她抬脚走到院中。
抬手接下飘雪,细雪落进她微凉的掌心,转瞬便化作一点湿冷。
忽而一件玄色披风忽然自后覆下,稳稳落在她肩头,清冽冷香漫上来,褚眠殊心头微顿,抬眼回身,正撞进燕悸元沉沉的目光里。
雪不再落在肩头,被一把纸伞挡下。
她眼眶的泪滚落脸颊:“燕悸元,你说,阿娘……能看得到吗?”
闻言,燕悸元满眼心疼,抬手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会的!”
燕悸元手臂缓缓环住她,他没有多说什么宽慰的大话,只是托住她,任由落雪静静落满纸伞,陪着她。
*
日升,雪覆盖一层在屋檐之上,褚眠殊亦然要留在褚家宅院,燕悸元陪了她两个时辰后,才只身回了家。
自夜里回来,就跪在祖父屋门前。
燕老爷子推开屋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他血迹淋淋,跪在寒风、雪地中的模样。
听到“吱呀”声响,燕悸元睁眼抬眸:“一日五十鞭,共一千鞭,祖父该兑现承诺了!”
他眼底的执扭更深,燕老爷子眼神深邃,轻叹气:“你可知,若知晓真相,你会死,会连累整个燕家!”
“做事从不记后果,任意妄为,燕朔,你于我膝下长大,我是如此教你的吗?”
他厉声呵斥,将所有后果尽数道出,可语气中更多的却是万般无奈。
燕悸元听着,仍旧固执:“孙儿千鞭加身,以血、以命换取逐出燕氏家族,必不会连累燕家”
“为了一个女子,宁愿舍弃身份,舍兄弟手足,舍生养父母,真的值得吗?”
燕悸元轻笑了声,郑重开口:“燕家还可以有无数个燕朔,可燕悸元只有一个褚眠殊”
那日褚眠殊不惜哄他,让他不去寻她,他便不放心,悄声跟在褚眠殊身后,见她冷心筹谋,见她与友分别时的不舍,见她恩仇得报,却孤身一人。
心底泛起的是密密麻麻的疼。
所以,他将一切计划抛之脑后,跪在这里。
燕家恩仇束缚着情,亲情阻碍着他,只有彻底和燕家断绝关系,他才能与她并肩而立。
寒风卷着碎雪,刮过燕家青砖铺就的长院。
燕老爷子立在门槛之上,花白的胡须落了几点霜雪。他望着跪在雪地里的孙儿,那张脸他看着长大,从垂髫稚童到挺拔少年,从来冷静、知分寸,可唯独被一个情字困住。
燕悸元脊背挺得笔直,膝盖深深陷进积雪,雪水浸透衣料,顺着皮肉的旧痕往里钻,冻得骨头生疼,他却没有半分晃动。
他声音冷硬:“你以为逐出族谱,便可万事大吉?褚家旧案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势力,有些人,连当初鼎盛的燕家都不愿轻易招惹,你孤身一人,拿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燕悸元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没有畏惧:
“若是不能随心护一个人,于我而言,燕家也不过是一座束缚的牢笼。”
老人缓步走下台阶,踩过落雪,停在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
“十年前,青州、赤州敌军万千来袭,镇守赤州的褚瑾大战三天三夜后,忽然派人送来求援军书信,我派你携千军前去支援,可结果是,你半路遇埋伏,褚家军战败。”
“我和你的叔伯、兄长誓死守下青州城池,得知你遇埋伏,你爹策马赶去,找到了你,你命危在旦夕,只有一口气,幸得一个神医相救,保下一命,昏迷了整整三个月,回到京都,可待你醒来后,却忘了一切。”
“你的记忆里是自己没有随军,留守京都。可事实上是,你偷偷跟着军队溜出京都,被我发现时,已然到万分火急,只能派你去支援,你带军前去支援一事,被我们藏下,世人只知你因在战场失去叔伯手足,发了疯,失了记忆。”
尘封十年的过往缓缓道出,燕悸元不可置信。
眼底从茫然,再慢慢变--成成震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雪水混着薄血,渗进积雪。
他的记忆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