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阿么宽大的帽檐遮住他的上容,微微颔首:“当然了,我知道您不希望受到威胁。我也不愿意这么做。不过因为您和玛弗银达交好,我想您应该了解我对她的仇恨的来源。”
“什么?”
“她背叛寨子,做条子的线人,卖了好几个委派的消息给白道,其中有一条您应该非常熟悉,北上路线。”
“……”
“当时她化名BAAA,成为条子安在我们这里的一名卧底,摸清楚了南美与东南亚区合作打通北亚区的黑产路线计划,把情报送了出去。”
海的康点点头:“是的,我损失了大半个寨子的人力。不过后来上井祇不是去找她算账了吗?听说已经平了。”
“平了?”弗阿么闻言冷笑一声,“平了她现在还好好的活着,甚至在那之后协助条子又完成了臭名昭著的八〇〇系列行动!?”
海的康双手搭在大腿上,静静的听着他的控诉。
不过弗阿么似乎没有想要继续怀旧的打算,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她:“您当时还没隐居,不是吗。”
“没有。”海的康收了收下巴,“不过那个时候我和她的关系已经交恶不少了,而且你知道的,当时的玛弗银达已经赎回自己的血契了,我没有什么权限知道那么多内情。”
弗阿么认可了她的理由,用下巴指了一下她手里捏着的照片:“所以您最后的决定呢,康大家的。”
海的康看向照片。
“……嗯,”她缓缓开口,“其实即使是一些过往的情怀又如何呢,玛弗银达的一条命整个金三角谁不想要。还有,”
海的康的眼角一弯,琥珀色的眼眸像狐狸轻笑,“众所周知,海的康做事只看钱和心情。”
弗阿么哈哈大笑。”
海的康把平板递回去:“让我找到她,然后带给您她的头颅?”
“不,我要活着的人。”
海的康点点头。“那总得给我些好处。”
“钱不是问题。“
“除了钱。首先,我来收人,这一单要完成。阮玛冉呢,这是两码事。”
弗阿么似乎心情不错,一只手肘着下颌,微微抬手:“带上来。”
被两个壮汉拖着两只胳膊,像垃圾一样拖着从旁边的小黑屋里“砰”的拉出来了一个活物。
其实已经辨别不出来是不是有气息的活人了,软绵绵的拽着,被人毫无人情的扔在地上发出闷响,身后留下一串脏黑的血印子。
海的康蹲下,伸出手指探了下鼻息。还活着。
“弗当家还是小心点,万一没衬着劲儿,弄死了也不好跟泰北的人交代。”
弗阿么语气抱歉:“不好意思,她在我这里醒来以后并不是很听话,所以总得受点皮肉苦。”
海的康站起来。
“其次,”她重新朝刚刚才想要她命的玛音做了同样的暗示敬烟的动作,“我需要能够找到她的线索。”
玛音扭头看向金主。
弗阿么完全忽视了她。“你不是对她很熟悉吗?据我所知,您曾经是她的雇主,她也曾经是您的,情人。”
海的康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在发现自己伸手要求点烟的动作并没有被及时满足,沉默的看向了玛音。
“……”
弗阿么的沉默变相的成为了一种认同。
玛音满脸不情愿的剪了一支雪茄,点上,弯腰递过去给海的康。
“那是十几年前了。”海的康捏过雪茄,咬上烟嘴,笑道,“至少现在不是。您这么弯弯绕绕,看来是没有关于她的消息了?”
弗阿么没说话,断断续续的吐烟,脑袋边渐浓的白雾缭绕。
海的康猜的一针见血:“玛弗银达失踪了?在金三角?”
“……”
弗阿么忽然站起来,尖头皮靴敲在地板上,猛地转身背对着海的康。高挑的身材在光下剪影显得诡谲的挺拔。
“我的人是在怒江南边缅甸境内一个叫敢姐的村子西边距离十几公里的林子里找到一辆报废的吉普,树上挂着你要的这个人。找到的时候受了伤昏迷,双手背后绑着,蒙着眼,嘴被封着。”
“发生什么了?”
“河对岸有打斗的痕迹。”弗阿么吐出一口浓郁的白烟,“当然,车子附近也有。车是被撞翻的。有血迹,周围有弹壳,泥土有拖拽痕迹。”
海的康左腿叠着右腿,吸了口烟,低头的时候白雾从鼻间喷出,模糊了下颌线,也迷了眼。
“想要玛弗银达的命的人太多了。我只能尽力。对了,听说克伦邦寨子的李户氏姐弟一个死了,一个被捕了。”
弗阿么微微蹙眉:“是,我的下属。”
海的康双眉挑起,表情有些抱歉的诧异。
“不需要管罗陀了,她已经成为弃子。我的地盘不需要废物。”
一支迟来的雪茄抽完,海的康站起来。
“多谢款待。”
她把最后的雪茄嘴放在小桌子上,撩开旗袍,从大腿根抽出一把开刃簪刀,刀柄上刻着花体字的bién diěu cám。反手手起刀落,“哐”的闷响,泛着寒意的刀刃插在烟蒂上。
“最后一个问题。”
“嗯?”
“一年前,”海的康声音沉沉的、声线带着隐忍的压迫感,“你,或者你的人,是不是找过中国军警的麻烦?”
弗阿么微微侧头。
海的康其实没有想过真的能够问出什么,于是从地上捡起阮玛冉,一把扛在肩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几个大汉默默的让开道,气氛诡异而沉重,大门打开,昏暗的房屋里多了一道光打在海的康脸上。
夕阳以下,天昏暗而阴濛。
“一年前……”
海的康闻言,停住脚步。
“金三角有一批大货,终点是白令海峡东岸的美国试验基地。走水路很危险又慢,我们冒险走了陆路,预计从缅北穿过中国西部进入苏联西西伯利亚境内。”
海的康没有动,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瞳孔微缩。但是她常年习惯喜怒无常又不形于色,快速的理清逻辑:“那不是五年前我们失败了的计划么。”
弗阿么的声音从后背传来,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它很值得我们这么冒险,上井祇死了的四年间,我们没有放弃他当年的夙愿。至于是什么,我想没有人比您更清楚。”
海的康眨了眨眼,在周围全是监视的人群里异常平静。
她当然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甚至身临毒窝,听着这个计划的策划。
一切的记忆被重新血淋淋的剥开,无数回忆像潘多拉的盒子里的东西一样冲出来。
弗阿么忽然补了一句:“我很想念五年多前那个时代。”
四周静默了几秒。
“最近有一位德国籍化学家,叫什么查理的,在途径泰国时失踪,绑架,白道把它划为恐怖袭击。” 海的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侧过脸,“德国政府高度重视这件事。”
闻言,弗阿么低低的笑了。笑声并不明显,像是闷在壶里烧开的水。
“四年前我们差点就能看见‘靖渊’的重生了,不是吗。”话语里伴随着的笑意、不甘的恨,咬碎了混着血含在喉咙里发泄出来,“就像现在的‘靛金’一样。”
海的康很淡然的陈述道:“上一个这样想的人已经死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那是因为上井祇优柔寡断!”弗阿么拔高声音,“这么一个高尚的人,竟然败给一个女人!”
“你也会败给一个女人。”
海的康的声音比弗阿么平淡太多,但是有带着稳定的内核,不容置喙。
她没有打算听对方的辩解,扛着阮玛冉走出屋子。
*
“你的脾气要改。”
玛音哼哼两声,听到这毫不严厉的批评,带着小孩子脾气的不以为然。
见弗阿么转身要离开,她赶紧跟着走上前:“海的康真的可信?”
“不可信。”
弗阿么走出房间,光线清晰的照在这人的脸上,摘下遮挡面容的帽子。门外来势汹汹的人早已离开,荒芜归于平静。
“不可信您还找她?”
弗阿么低低的笑了。
“不可信,才用她。”枯枝分割昏暗的昼夜,乌鸦盘旋在天空一隅,“多一个诱饵才能多一点找到玛弗银达的机会。”
他低头看见手里那张偷拍,指腹摩挲屏幕里的那个人脸,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添新伤的玛耶:“一年前,在亚莫错根,你是不是没有做干净?”
淡淡的一句话像是在玛耶心里炸起一颗雷。
“我——”
“那就是没有。”弗阿么不爱听解释,撇过头。远处的越野飞出来,保镖陆续检查好围出来,“留了活口?”
“……是。”
“做掉。”
弗阿么简短的留下命令,把面罩帽子重新带好,一把钳过玛音的后颈,如同钳制猎物一样把人搂住上车。
玛耶站在车窗外,看着他亲昵的搂着玛音。
“‘靛金’的这单子黄了,算你头上。手底下少了两个大将,活该。该收拾的烂摊子,自己收拾。我说过,我的地盘,不需要废物。”
越野猛地发动油门,给留下来的玛耶喂了一嘴尘土和沙子。
玛耶矗立在原地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的保镖提醒。她听见自己平静的、颤抖的、不甘的回答散在风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