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同时回头，隐约看见逐渐走进月光照射的地方的那个浑身是伤的身影。

那身材剪影被月光照的很矫健，走近了却触目惊心。一张原本白皙精致的脸此刻满是污血、淤青和伤痕，但是遮不住那双海青色的眼眸，眼白充血，衬得瞳孔在皎洁的静夜里清澈的更加惊心动魄，竟然分不清是人是鬼的诡谲和悚然。

玛音一晃神。“当家……？”随即，她看见了对方的腰链，“玛弗银达！？”

兰了扰衣衫褴褛，后腰别着一把9.5式，手里握着一把上好膛的枪。她一步步平稳的走近，看见了敌对自己的两个人。

玛音再不聪明也意识到了：“你把当家杀了？”

兰了扰没有说话，微微仰头，一张佛面睥睨着她。

玛音的嘴唇颤抖，她的眼睛瞪大，几乎要夺眶而出。“你——你！把当家杀了！？”她攥着枪的手打哆嗦，咆哮道，“玛弗银达！”

“你不应该这么称呼我。”兰了扰纠正她，“你们所有人在叫我的这个名字从来都不是我，玛弗银达，一直都只是弗阿么而已。但是我又叫什么呢？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自言自语般的停在离两人两米开外的距离，看着那个娇小但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漂亮的脸蛋的人，目光缓缓移到玛耶身上。

玛耶和兰了扰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颤了一下。

兰了扰静静的把目光收回来，平静的声音仿佛不属于这恐怖的气氛，在断壁残垣里回荡：

“空活几十年，每每委托前吃斋念佛进修的时候，我望着僧人圣侣，为自己点上香，跪在佛前祈求的时候，我都感到无比的悲伤。因为我不知道我是谁。

“有人称我黑桃A。是的，我也是黑桃A，但也不是。七年多前黑桃A悄无声息的潜入金三角，配合着条子搞垮了上官氏，然后又悄无声息的消失，那是我。

“也有人称我0020111。但是这个……你们两个应该更加不清楚了。那是更早的边水往事，跨越了两代人的因果报应，剪不断理还乱。”

兰了扰说着，看到警惕的玛音举起枪，颤抖的狐假虎威，毫不在意，脸色平静而沉缓，岿然不动。

玛耶猛然向前跨了一步，五官因为激动而扭曲，癫狂般的叫道：

“黑桃A‘背叛’了条子！但是为什么条子还愿意相信你？！就算之前‘青鸾’‘朱鸢’什么的也是，但她们是条子、而你！是个毒贩呐！！”

“……”

兰了扰没有否认她的话，微微颔首，垂眼掩盖掉一些细微的慈悲神情。玛音好几次都被她这么淡然自若的样子吓得想要开枪，却被身旁的玛耶摁住枪体。

“是的。”

沉默许久，兰了扰似乎做足了勇气去陈述。

“我曾一度被条子认定‘背叛’了他们。于是也曾一度认为条子抛弃了我，所以才会有你们都知道的那件事，我被押在浸江刑房里的事。”

这件事，就连玛音都有所耳闻。

浸江刑房是一个进去了就没有打算能够活着出来的牢房，据说兰了扰的膝盖被打断，扔在被水浸湿的猪笼里，接受畜生都不及的折磨。

可是她竟然如此顽强的活下来，还逃出去了。

“那个时候我在里面连黑夜与白天都分不清，几乎和水融为一体，身边就是已经死了的、泡发成巨人观的尸体。我祈祷，可是没有奇迹，什么都没有。我那个时候咒骂所有人，想要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玛音听着：“所以你逃出去之后就杀了拉旺达？”

兰了扰看向她，那双眼睛里藏不住苦笑和怅然：“不。其实最后依旧是他排除万难把我从那个地狱里捞了出去。于是我的憎恶变得很复杂，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自己。

“但是命运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力，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事。”她又看向玛耶，“你知道当初在西南国安部里的那0020111的上司死了。是谁做的？”

玛耶反问：“不是你？”

兰了扰并不意外她的回答，这么多年的黑锅只能让她微微蹙眉的无奈一笑。

“不是你……”玛耶看着她的反应，瞳孔骤缩。

“不是你！？是、是弗阿么！”她捏着玛音的枪的手指发白，嗓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形，“所以你不是玛弗银达……你没有背叛条子。你从始至终都、都、”

都没有过任何的“背叛”。

玛音听的似懂非懂，但也足够理解。一时间，震惊冲昏了任何其他的情感，就连玛音都不禁再次打量面前这个……难以评价的人。

玛耶看着兰了扰如此平静的神色，不禁问道：“你恨她吗？”

“唔？谁？”

“你的双胞胎姐姐。”

胃痛忽然袭来，兰了扰快速低头，完美的掩去脸上一瞬间的脆弱。

“……恨吧。但我不是一个靠着恨意活着的人，否则你们现在根本没有机会活着站在我面前，我会在几年前就血洗整个金三角——不论是毒贩、杀手，还是警察卧底。”

鹿璃在暗处听着她们的对话，和在场的玛耶玛音一样震惊、诧异，又多了一份心疼。

“那你恨我吗？”玛耶忽然问。

兰了扰眨了眨眼睛，很平稳的摇头：

“我明白你的恩将仇报，明白玛音的哗众取宠，明白弗阿么的虚与委蛇，也明白阮玛冉的利己算计。我甚至清楚海的康的残忍冷漠，你们都喜欢自欺欺人的把自己包装的好听而已。我不想原谅你们对我的利用和背叛，只是这些东西在我的现世都太轻了，纳里莫错湖水看不到你们的灵魂，但是我可以看见我的。”

鹿璃的余光在黑暗里看到玛耶的沉默和那双固执的红了的眼睛。

玛音背着月光，挂着血的惨白的脸部不正常的抽搐。

“你们所有人都痛恨我，说我这种‘叛徒’生前恶孽不断，死后无□□.回。可是这里的人有几个真正跪在佛陀面前开解忏悔自己的心呢？”

玛耶张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双方沉默的间隙，玛音兀然的一声开枪！

她趁玛耶分神的空荡，始终指着兰了扰的枪口冒然射出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