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处大厅里,急得焦头烂额都已经把辞职负罪报告写好了的郁建松一扭头看见几个小时前不翼而飞的池田靖和池副席、池厅一同出来的时候的下巴都快掉了。
哎呀我的娘咧!池副队没丢!职位保住了!!
池田靖走在她父亲旁边,池厉锋被夹在母亲和女儿中间。看得出来池田靖并不喜欢她祖母,即使这样还是离池厉锋有一臂的距离。
“几点了?”
“差10分钟12点。”
“搞得这么晚。”门口,池弋瑧抻着老腰,抱怨了一句,“我的司机到了吗?直接接我回老宅,有什么很紧急的事情要我现在处理吗?”
郁建松:“呃,兰了扰醒了这个……”
“不算。”
“那那那那没了。”
池弋瑧一看周管家亲自过来,招呼了一声就溜了。八十上下的人,动作雷厉风行,尤其是在撂杆子休息这件事上比谁都积极。
留着池氏父女两人,并排站着。
池田靖的脸色有些疲累,不是困倦的类型,而是她熬到这么晚但是没有及时吃抗甲减的药,上眼皮有些浮肿。她抬头看了看自己父亲,池厉锋的脸色比她更差。
他快要哭了的感觉。
池田靖笑着招呼送走旁人,又回头看父亲:“怎么这么伤心?”
池厉锋没回答她。
“因为我奶那些骂我姑的话,是不是?”她猜到了,见怪不怪,“觉得难过又左右为难?”
“……你奶奶不是这样的人。”池厉锋还企图为自己的母亲辩解,“她和你姑姑的事情很复杂。”
没想到,池田靖一耸肩:“我不关心啊,当初我奶默许了国安部对我姑的那样不公平的审核结果就已经能够看出来了。而且我奶和我姑不对付这件事不是众所周知吗。”
但是池厉锋从感情上不愿意接受。
天生情感接受障碍的池田靖不能完全理解。黑色国宾车开过来,从后座下来的是专门接自己妻子回家的竹昱,看到池厉锋,颔首问好。
池田靖转过头去看父亲。
“我虽然不喜欢我奶,但是,”她牵起竹昱的手,“我奶说的那些话难听了点儿,没错。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保住兰了扰的原因之一,从八〇〇-系列行动到0020111,看似我姑是运筹帷幄、以身饲虎的那个核心,其实不是。有些东西不是她决定的,有人谋划了好大的一盘棋。”
夜空肃杀,五处基地周围方圆百里寂静的跟死物一样。风过,猛然吹起发梢,池厉锋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格外阴骘。
他没有反应过来,只生理性觉得恐惧。
不过池田靖的那种肃杀很快就消失了,和这阵风一样。
她打了个哈欠,转过头抬眼看向竹昱:“走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池田。”
竹昱刚刚给池田靖拉开车门,两人听到池厉锋的喊声。他站在两米开外,鬓角微霜,双眼皮褶很深。他深琥珀色的眼珠凝了一下竹昱,然后看回自己女儿:
“我知道……我知道你奶奶为什么恨你姑。你去世的小姑姑这个人或许可圈可点,但终究是奶奶的孩子,她的死牵扯到知嫝。当时情况复杂,唯一有能力救她的知嫝选择看着她迎接死亡。你奶奶因为这件事,再也不能接受你姑的存在。”
池厉锋第一次直面向自己的女儿和儿媳吐露这个不属于她们这一辈的老故事。
不过池田靖似乎没有任何惊讶,只是点了下头。
“好人想要做坏事很容易,世道都会帮她。但是坏人想要做一件好事是很难的,”池田靖扶着车门,冲她父亲笑了,“世道会谴责她。”
“……”
“我姑不想让这种事情重演。”池田靖垂下眼,“我也是。”
*
兰了扰确实醒了,然后很快整个人又睡了过去。
反反复复了很多次,从最开始的清醒时间很短、意识模糊到后来慢慢变好,又是一段时光飞逝而过。
“机体各方面都在监测,没有异常。”温霄瑷把钢笔插在胸口口袋里,对熬红了眼的鹿璃说,“美国负责国务卿常委的PH团队和我们合作多对一诊疗,除了她现在受损严重的身体本身,还有那颗胃癌。”
说到这里,鹿璃倦态的眼睛瞪大了一下:“怎么?”
“好消息是目前依旧没有任何恶化的迹象。”温霄瑷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放松,“我们尝试在不破坏组织器官的情况下镜透分析,虽然成效不明显,但是好歹是搞清楚了病原。”
“是什么?”
“炎症反应。”
温霄瑷转头看了一眼两人身后的病房门牌,左右两位真枪实弹的武警死守,走廊监控密布,空无一闲人。她拿着平板,示意鹿璃和自己出去,边走边说:
“你应该很清楚她年轻时候干了什么吧。”
“嗯。”
“这种生存状态是在透支生命。”温霄瑷拿出工作证刷开安保门,“美国医化研究院拿到了我们寄过去的样本,打回来的报告说这种东西简直是要见撒旦的存在。24小时尿铀,12.8。正常人不到0.1,她是近130倍。”
这是长期暴露或体内有残留金属碎片的典型值,曾经类似的研究数据取自海湾战争的老兵。
“其实现在唯一的坏消息就是她还不能恢复基本的意识能力。”温霄瑷安慰她,“知道我们为什么惊叹吗?看这个。”
她把兰了扰的检测报告平板页递给鹿璃。
“血红蛋白124克每升,尿β2-微球蛋白281微克每升,完全符合正常人水平。最大摄氧量49毫升每千克每分钟,骨密度除了肋骨处骨质疏松[注],平均是T值+1.4。”
说到这里,温霄瑷还是不禁发出感叹,“她的血常规趋近健康成年女性,泌尿系统良好,说明身体排毒力极强。骨密度天生高,够铀啃二十年啃不完!49的摄氧量!难怪当初她血样掉到70都没死!”
这句话听着让鹿璃心惊肉跳,她猛地抬眼蹬温霄瑷。
温霄瑷被她冷脸的表情吓到了,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妥:
“……我的意思是,她的身体远比我们想的要好。至于她的胃癌,说难听点,完全是因为饮食的变态导致的慢性炎症恶化。你们干这一行的什么都敢往嘴里塞,柴油啦防冻液啦硝酸钾啦,她应该没少干。”
鹿璃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些冰冷的、理性的数据,用最冷漠的方式剖开自己的爱人,血淋淋的把一些无法言说的血泪摊开。
“没办法。”鹿璃低声说,“她没选择。”
“嗯?”温霄瑷没听清。
鹿璃没有解释,重新抬头把平板还回去。
“我还是来宽慰你的。”温霄瑷接过平板,“WSC将会尽全力医治这位患者,我们坚守希波克拉底誓言,将生命置于最高。此外,国际组织医生拥有政治豁免权。”
她说着,面对鹿璃,右手五指并拢,按在左胸心脏处。
“我以MSF(无国界医生) Dr.Woon的名义担保。兰了扰会被我们全力拯救,这无关于她是谁,她干了什么,她未来要干什么。这关于她本身,她的生命之重。”
鹿璃看着她,一个月来的焦虑烦躁让她的脸色很不好,但此刻那双疲倦的眼睛里泛着晶莹:“谢谢。”
温霄瑷笑了笑,推门进入办公室。
“你要自己保重,毕竟她现在做的这些有很大一部分也是为了让你平安回来。”她说着,做到人体工学椅上,“别她还没完全醒来你先倒下了。”
鹿璃慢吞吞的坐在她对面。
“我有分寸。”
温医生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而看向自己电脑,“最近她的清醒时长增加了,昏迷期的眼动率减少……这是好事。”
“昨天晚上11点的时候醒了,”鹿璃说道,语气明朗了不少,“已经可以正常的跟人说话了,虽然只醒了40分钟。”
“她的身体需要她休眠。”温霄瑷一边快速的在键盘上打字,“睡眠是最补身体的方法之一。按照动态监测数据,我们推测这种情况还要持续至少14天。清醒时反应能力和感官怎么样?”
“没有明显异常。”
温霄瑷点点头。“行,我们再来说说你。”
鹿璃一愣,就看见对面带着金斯框眼睛的女人把电脑屏幕朝自己一掰,指着上面的数据:
“体重61千克,掉了6千克。握力32千克,掉了将近10千克。正常值4到10的白细胞你3.2,中性粒细胞绝对值只有1.4,处于全身性炎症状态。静息心率,”
说到这里,温霄瑷停下来,深深的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静息心率,94次每分钟!94次!”
鹿璃从创伤反应后,心理医生多次反复强调她的大脑压力值不能再保持过高的水平,为此,她的静息心率一直被努力维持在60左右。
94的静息心率,相当于她在金三角卧底、特警巡防的状态。
鹿璃默默的把目光从数据上移下来,快速的瞥了一眼脸色无语的温霄瑷,垂下眼,过了两秒,又看了一眼。
“有、分、寸?”
“……”鹿璃抿起嘴,“没有。”
“你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叫WSC撤回你的陪.床申请,”温霄瑷顿了顿,下定决心一般,“下回兰了扰醒了,我就告诉她你在她睡着的时候是什么吊样子。”
鹿璃惊恐的望向她。
“我错了!”她拔高声音,嗓音因为重度缺觉和高压微微沙哑干涩,“我以后保证每天7小时睡眠,真的,别跟她说。”
温霄瑷瞪了她一眼,侧身去整理一旁成堆的文件资料。
“今晚估计不会醒了,我以一名医生的身份,请你回家睡觉。”她一边打开文件夹,看着密密麻麻的临床病历记录,“顺便好好吃个饭洗个澡。”
鹿璃没有立刻同意。
温霄瑷抬起头:“我刚刚说过。”
鹿璃缩了下脖子:“哦。”
温医生无奈的挥手送客,鹿璃站起来,回头在全身镜里偶然瞥见自己的样子。
短袖衬衫因为三天没有更换而打褶,肉眼可见的眼袋和黑眼圈,以及眼白的红血丝。去年的时候自己也有这么颓靡过,不过那个时候更丑陋一些。
鹿璃清了清嗓子:“那我走——”
“嘀嘀嘀……”
一阵熟悉的呼叫铃响起,打断了鹿璃再见的招呼。那是来自兰了扰的特殊病房的专属呼叫铃,她瞬间紧绷,热血只往脑子上涌。
温霄瑷的情绪没比她好多少,接起来:“怎么了?”
“主任,患者又醒了。”
温霄瑷刚从座位上站起来,匆匆忙忙拿着平板绕过桌子的时候,鹿璃已经摔门而出,人影都找不到了。办公室和兰了扰的病房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楼区,电梯太慢,她急匆匆的一路小跑。
等温主任到达病房的时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路过的小护士一脸好奇:“主任您还好吗。”
温霄瑷拉着脸看她:“鹿……鹿……璃到了……?”
“已经在里面了,我们叫完铃之后不到一分钟鹿士就出现了。”
疯子。
温霄瑷缓了两口气,进门前迟疑片刻,还是礼貌的敲了敲,才推门而入。
屋内的自动调节灯光昏暗,鹿璃坐在这一个月来她的专属圆凳上,双手肘在病床边,闻声回头看温霄瑷。
床上的兰了扰带着颈托,鼻间插着氧气管,双臂打着滞留针,左边挂着一大袋子混液。因为手术,她剃了光头,但依旧挡不住那颗饱满的头骨和姣好的容貌。
兰了扰看见了医生,她此刻虚弱的无法动弹,只能微微笑了一下以表致意。
温霄瑷看着床上的人,愣了。
漂亮的不像话。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清醒的兰了扰,一朵脆弱到几乎透明的玉兰花。一双海青色的眼眸很亮而清晰,嵌在丹凤眼上挑的眼眶里,睫毛浓密,平和的注视着人的时候,带着一丝神性。
神性吗?温霄瑷想,她不确定这该怎么形容,但是那是一个让人难以形容的、朦胧的、温良心安的印象。
一个出生入死、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怎么会有这种性情呢?作为一位走过各种大大小小冲突的战地医生,温霄瑷难得叩问自己,这简直不可思议。
“医生,”兰了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需要做检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