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这个可有可无的人一样,不重要。
02
那年是灾年,地里颗粒无收,母亲织的花花衣裳再也没人来换粮食。破屋里的存粮早就吃完了,父亲破天荒地回了家。
他的父亲,他阔别多年的父亲,回来了。
他那个陌生的父亲,给他带了好酒好菜,他也没有多想为什么饥荒父亲还能有好酒好菜。太饿了,索性酒足饭饱之后通通吃下了,吃完了睡了个好觉。
母亲依旧抱着她的花花衣裳傻笑,可当锅里飘出的肉香味弥漫整个小屋时,她突然停下了笑,眼神变得空洞又茫然。
她嗅了嗅空气,又四处看了看,她睁大双眼,咿咿呀呀说些什么,突然疯了似的尖叫起来。
她跳起来,将五彩衣裳一件件抓起来,又一件件扔出去,扔得满屋都是。有一两件轻薄的织物,恰好落进了灶膛口的火里,“轰”地一下便窜起了火星。
火星瞬间点燃了布料,顺着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墙壁迅速向上蔓延,很快,半个小屋都陷在了滚滚浓烟之中。
母亲在火光中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头发被燎焦,她却像感觉不到疼,死死抱住了想往外逃的父亲的腿。
父亲慌了,试图踢开她,一边破口大骂:“放手!你这疯婆娘!想拉着我一起死吗?!”
火舌已经舔到了他的衣角,他不顾烫手,抄起那口还滚烫的铁锅,狠狠砸向母亲。
母亲的身体晃了晃,头被砸得歪向一边,后脑一片血肉模糊,她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露出一个阴沉沉的笑,笑意里流露出的是,经年积压的蓄势待发的无穷无尽的怨毒。
她至死没有松手。
直到冲天的火光将两人和破屋彻底吞没。
03
他迷迷糊糊间感到眼前出现一片光亮,闻到了烧柴火的味道,听到了霍霍的磨刀声。
他睁开眼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小屋里,两个陌生的身影正围着一口大锅烧火,还有个半大的女孩蜷在角落里睡觉,睡梦中还在哭:“娘亲,我饿!”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两个人影停下了动作,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那瘦得脱了相的女人脸上堆起苍白无力的笑:“听话,很快就解脱了,不疼的。”
求生的本能让他缩到墙角里去,紧紧抱住自己。那两人很快围了上来,他们一边轻声说着“不要害怕”,一边四只枯瘦的手向他伸来。四只眼睛中流露着的,有歉意,有挣扎,更多的是饥饿赋予的野兽般的冲动。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是一个少年将军,银甲长剑,清贵之气浑然天成。
通身的气度并非是金玉堆出来的矜贵,倒像是越过荒原风雪,从骨血里透出的光,只是那光绝非是温暖的日光,它来自黑夜。
少年将军的目光,掠过滚水的大锅,掠过惊慌的夫妇,角落的女孩,最终落在他蜷缩的身影上。
少年将军道:“我这里有粮,人给我。”
少年将军的声音很平静,宛如被月光浸润过,让他一下就记住了。
那对夫妇像被赦免了一般,只顾着磕头。
他呆呆地蜷缩在原地,看着少年将军向他伸出的手,那只手上没有冻疮,只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温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来自少年将军的凉意,带着自我意志,肆意侵染开来,排斥与之不相同的一切,瞬间剥离开包裹着他的层层阴寒。
他被那只手带着,站了起来,跟在那道身影之后,走出了小屋。
屋外,夜色正浓,皎洁的月光正正落在少年将军的银甲之上,银光流转,可望不可及。
他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少年将军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一个声音从喉咙里挣脱出来:“没有。”
嗓音格外干净,格外清冽,这是哑巴第一次开口说话。
少年将军又问:“跟不跟我走?”
他说:“跟你走。”
“今日是八月十三,明日是十四。”少年将军微微侧过脸,月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你就叫十四吧。”
他们刚好走到十四曾经的家门前,破屋已成了一片火海,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橙红色。
十四静静地看着那片埋葬了他父母,埋葬了他过往一切的火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里跳动着的两簇疯狂的火苗。
他知道,这个叫十四的人,从大火中解脱了。